这一声谢,却令他变了脸色,眼底亦暗了些。
凌云一见她,自是兴奋难抑,一边甩鬃尥蹄,一边在她脸侧猛喷鼻息,优美的长尾也一扬一落地,似是在邀她上来。
岑轻寒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随后翻身一跃,稳稳地骑在了它的背上。
姜干瞥她一眼,脚下催坐骑前行,从头到尾没说一字。
她跟在旁边,随他沿着这宽阔的宫道徐徐向东驭马而行,马背起伏之间,她心亦动,不由又伸手去攥了攥凌云的鬃毛。
都是常年与战马相伴之人,凌云与她之间的生死之谊,他又怎会不清楚。只是她没想到,他会真的成全她。
霞云渐退,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远处宫殿华灯明曳,照亮二人足下的路。
行了没多远,他忽又侧头望她,看清她外氅裏面穿的那件淡色袍子,又打量了几眼她未敷脂粉的脸,终是开了口:“这袍子哪裏来的?”
她低眼,挽了几圈缰绳在掌间,轻声道:“天天锦衣华裙穿腻了,拿王爷的旧袍子改的。”
他闻言又望向她发髻上的玉簪,久而才挪开目光,道:“倒也合身。”
二马八蹄,声声清脆,在冷硬的宫砖上敲下两串并行蹄迹。
自大婚之夜至今,他未有一夜不在正寝与她同榻而眠。只是他夜夜都回来得晚,清晨又走得早,她夜裏泡过药汤后困乏得紧,往往等不到他回寝就先睡了,待天亮醒来之后他又早已出府上朝。
偶有几次,早晨时被他的动静扰醒,她便也颇知本分,主动起来伺候他洗漱穿戴,然后恭送他出门。
府上有他多年来收束的书籍文册,多是漠平的,也有不少赜北的,甚而还有漠平国中各路的舆图,他不曾特意收锁,她便在平日裏看了不少,也暗自疑过他为何对她如此不防。
白日裏闲时,她也会在府裏的空院中张弓练剑,是多年来的习惯,亦是怕自己会渐渐手生;蓝音每回都在远处望着她,而她也从未刻意回避过蓝音,任蓝音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也知,他一定也对她在府上的生活了如指掌。
那一夜,他叫她从今往后都不必再装,她便就依他之言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多日来她是无所忌讳,而他更是无声纵容。
至今夜此时,就算是见她不过一身素袍入宫觐谒太皇太后及皇上,他也未有一丝不豫。
这等宠惯之度,已非“有意”二字可以涵盖。
但她亦清楚自己与他的关系,更不知他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又岂会真将他视作良人。
快近保宁宫时,他又开口:“背上旧伤可有再痛过?”
左背伤口处忽又热了下,她淡淡垂睫,摇头道:“未曾。”那药汤确是真效,再加上蓝音每日与她服的调理之药,多日来她身子的状况已是大有好转。
远远地,保宁宫阶前的宫人瞧见他二人行来,立马过来牵辔。
他先下马,然后转身张臂,将她从马上抱下来,低眼一瞥她袍子的领口,眉轻一挑,道:“若是当真不喜裙衫,往后便叫尚衣局特为你制些袍装。”
她抑着心跳,口中平静道:“王爷未免对我过宠。倘有一日我要软甲利枪,王爷莫不是也会替我备好?”
凌云在侧,这话如同轻沙飞过,倏然带起前尘旧事一片血腥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