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平左谏议大夫顾庭的五百人马是在十一月末的深冬时节来到丹州军前的。
顾庭虽为文官,但却由商王姜干统驭下的禁军精骑五百人马护送,一路自京中赶来丹州议和,排场不可谓不大。
二国朝使既集于丹州,章惕遂于次日使人召高遵穆、岳华及顾庭三人同至帅司,共议赜北求和一事。
是日天寒,章惕未令帅司前厅备暖,冻得那顾庭的越瓷茶盅浇水即裂,着实给才从京中日夜兼辰驰来此地的顾庭来了个下马威。
此事是临近晌午时,岑轻寒从来给她送饭的两个小校在门外的闲聊中听到的。
今日二国朝使正式议和,章惕并未像上回见高遵穆时一样令她同去。她一人留在屋中,因不知他心中究竟是何打算,于是这等待的时间更令人觉得煎熬,外面的任一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留神註意。
就着屋内火盆暖意,她捧着饭却不曾动口,脑中一径在想前厅中的议和一事如何了。
此番看似是二国之议,实际上却是四方势力的争相角逐。
高遵穆既奉肖塘之意前来请和,自然是不欲北境再起兵争,而岳华豪迈绝伦,于容州厉兵秣马多时却不得朝旨率军御敌,此刻又岂愿眼睁睁地看着朝廷弃地乞和?
顾庭此来丹州,一是要替朝廷收缴那三十万钱帛及四座重池,二是为免章惕此番居功过伟,以议和为由而泯其挥兵续进之念,可章惕是什么样的性子又是什么样的人,且不说这三十万钱帛及四座重池肯否让顾庭接手,单说要他放弃眼下这南进赜北的大好时机,那便是绝不可能的!
更何况,在这战和之议外,还有她岑轻寒的去留。
高遵穆之所以肯以三十万钱帛赎还俘虏,无非是想替肖塘将她从漠平军中夺回来;岳华虽不愿让她继续留在章惕营中,可更不愿让她再次落入肖塘手中;章惕既知她的底细,便断然不会将她还与赜北,但不管是顾庭还是姜干,整个漠平朝中有谁能容她一个赜北吴王宠眷为章惕一人所有?
这些矛盾层层相迭,只怕今日这二国议和一事,不会那么容易就能落定。
待到了天黑时分,终于有人前来叩门。
岑轻寒立时从榻边起身,飞快地走去将门打开。
本以为是哪个来送饭的小校,谁知却是一身轻棉薄袍的章惕。
他站在门侧,阶前厚雪冷光映出一条逆影,目光转瞬攫住她的脸,低头冲她道:“遂了你愿。”
她望望他,听懂了,又马上低下头,“谢将军。”
不知是顾庭那边输了什么好处与他,才引得他如此利落地同意放她去姜干身边。
而高遵穆与岳华二人,眼下又是如何了?
他攥了一把她的手腕,也不顾她眼下衣裙未整,便将她拽出屋来,搂着往前行去,口中道:“待一会儿见了顾庭,休让他瞧出端睨来。倘出丁点意外,可别怨我手狠。”
她明白这定是和事已毕、前面摆了宴,顾庭要她入宴以侍,才令他屈尊亲来带她过去,为的不过是要威胁她这一句。
“知道了。”她当即点头,足下紧跟他的步伐。
一路穿廊入厅,她才发觉平日裏不曾有人守备的地方今夜都布了甲士,气象严森,令人起疑。
正厅宴开,并不似上次大庆陈州被破时那般热闹,两列长长的黑漆麒麟案泛着寒光,与座诸人均是面带冷色。
待见章惕带她入内,裏面才悉悉娑娑地起了动静。
岑轻寒眼微垂,一边慢步入内,一边暗瞥厅中两列长案左右所坐之人。
薛领、刘奉等章惕麾下亲将皆陪坐于席末,高遵穆、岳华及其随行属吏面西依次而坐,而另一侧席间则显得略为空荡,只坐了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锦袍男子。
倒是那男子身后,站了整一排明枪利甲的士兵。
她一眼便知这男子定是顾庭无疑,而他身后的这一众漠平禁军必是姜干派来护行的亲兵,眼见着这厅裏厅外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下便对白日裏那两个小校所说的话多信了几分。
岑轻寒在案前站定,行了个礼,道:“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