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迈不过去的坎
回到宫内,伯江立刻嘱咐须卜:“传信魏梁君,我要见他。”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眼见就要入春了,雪还是下个不停。上次私下见魏献时,还是十月初雪之时。
踏着月色下的积雪,伯江推开了戎生私邸的大门。
堂室之中,一片冰冷漆黑。
伯江的心头涌入一片寒意。
上次两人相见时,魏献早早就来了,做好一切准备等着伯江。
那次见面之后,魏献对她的心思之重,连采采都看得出来。
每次往伯江宫裏送礼物时,他总是故意夹带着犯大忌的文字,一时是“霁月清辉”,一时是“辗转反侧”,一时又是:“初见惊鸿,再见倾心,三见我志靡坚”。看得伯江脸红心热。
但从他出使尹国以来,一无信件,二无讯息,直到伯江按耐不住,让须卜传了口信。
可是他又姗姗来迟。
伯江点燃炭盆,温上两盏雪水,坐在炭盆旁拨弄着,发髻上插着的,仍然是那支竹叶珊瑚簪。
许久之后,门被“吱呀呀”地推开,魏献摘下沾满雪的帏帽,就在门边站着看伯江。
伯江见他来了,还是十分欢喜,立刻起身迎向他:“献,你来啦?”
魏献立在门边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君夫人。”
伯江走到一半,僵在那裏。
顿了一顿,伯江问:“魏梁君不想告诉妾在尹的见闻吗?”她的声音冰凉,已不带之前的一丝喜悦。
魏献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眼神开始怨念起来:
“膳夫宰就是尹执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伯江答道:“我比你知道的还要晚,怎么早点告诉你?”
“那你和尹君又是如何认识的?”
“我从未去过尹国!”
“我在尹国之时,尹君言语中透露尹国这次出兵就是为了救你,如果你们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无法向你解释!”伯江冷冷地说。
“那么如今君侯病重,你这时要我答应送世子赴尹为质,又是图的什么?”
伯江哑然。
曾经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于她而言,魏献是比戎生更可靠的依赖。如果幼年时她和戎生相互依靠着取暖,那么在她归于雍国后,在戎生有了更高远的志向后,她能依靠的只有魏献。
他们两人,又曾经那么相恋相知。
可是当他问出这句话时,伯江了然了。
如果她所做的任何一件事触碰了世子的利益,或者威胁到了世子的地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世子。在道义上他没有任何可以批评的,他是受了姐姐的临终嘱托,一定一定要照顾世子周全,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我又是什么呢?如果说家人的话,只有那个缠绵病榻、心思狭隘、贪婪又自私、而且一心想置我于死地的老男人,才是我的家人。
如果不是一到雍国就坚定选择了站在世子这边,眼前的这个人,恐怕也是会和我不死不休的吧?
什么“初见惊鸿,再见倾心,三见我志靡坚。”
伯江笑了,月光印在她没有血色的脸颊上,分外白皙。
“魏梁君如果不相信妾,以后还是不要再私下相见了,免得招来什么灾祸。”
伯江说完,穿好外套,拿起自己的帏帽,擦过魏献的身侧,向门口走去。魏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走出来,一片银装素裹。伯江抬了抬头,想努力控制从眼中流下的泪水,却是一点用也没有。
刚刚那次擦身而过,是两人最后触碰的机会。伯江想,他现在应该觉得我是算计他和世子的人,对我很是厌恶了。但是,她实在舍不得这最后一个从他身上获取温暖的瞬间。
“好冷啊!”伯江轻嘆一声,消失在雪夜中。
魏献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转过头去,那个人已经走远,只留下雪地上的一行脚印。
他知道戎生已经在她身边安排了得力的暗卫,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颓然坐在屋檐下,他把头埋进膝盖,一会过后,他的身体无声颤动起来。
“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理由啊!哪怕是骗我的,再骗我一次不行吗?”
几日后,雍尹双方定下了弭兵会盟的日期,在来年春二月。
尹使也不着急返尹,说是要观摩中原大国的烝祭大典,然后为伯江前导,陪同伯江前往鄢陵会盟。
尹使出手颇为阔绰,在雍阳城伯江特批的地段开始兴建别馆,用以日后迎娶尹国公女和尹使往来之所。
尹宫室喜好用香料涂墻,鲜花做装饰,与中原诸国习俗不同。诸大夫中也往往有那好奇之辈,纷纷前往参观。
执珪颇为自豪,来一人就解释一遍,鄙国地势卑湿,香料用于避开蛇鼠虫蚁,又因四季遍开鲜花,因此在尹地,鲜花不是什么珍贵稀罕之物。
公子兰则常常出入雍阳宫,为伯江讲解尹地风俗和尹国文字。
伯江本就勤勉好学、博闻强记,很快就掌握了鸟篆的要领。这尹国虽偏安南方,但国土面积比雍和辛都要大。尹除了铜矿,更盛产锦缎,据公子兰说,有些甚至远销域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