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终于消散无踪的时候,
宴南城终于迟钝的理解了江瑜说出的那句话。
他说答应，什么答应，答应谁？
仿佛有什么过分幸福的东西一瞬间击中了宴南城的思绪,
宴南城脑海裏似乎也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烟花,
淹没了他每一分思考的能力,
甚至连江瑜瞬间苍白的脸色都没有註意到。
“小，小瑜……”
宴南城怔楞楞的望着江瑜,
一时竟然没能从这个巨大的消息冲击中反应过来。
然而还没等他好好消化掉这个消息,
江瑜却忽然间偏过头,
急促的咳嗽了两声。
再多的旖旎情思，此刻也被这一声咳嗽浇了个透心凉。
江瑜单薄的身体剧烈的颤动着,
像暴雨中一叶风雨飘摇的扁舟。
好像下一瞬间,
就要像一阵风似的不留下一丝痕迹。
宴南城甚至能够感受到两个人紧密相贴的胸口处，江瑜身体裏那颗心臟不规律的，急促的跳动着,
搂着宴南城的手一瞬间就变得冰冷异常。
“小瑜，小瑜！”
宴南城焦急的回过头想看一看江瑜怎么样了，然而当他回头的那一瞬间,
江瑜虚弱的抬了抬眸,
定定望了他一眼。
视线相交的那一刻,
宴南城似乎觉得江瑜眼底有些异样的感觉，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
beta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只能勉勉强强从喉咙口发出几声破风箱似的艰难喘息。
只剩那双眼睛,
深邃又暗淡的黑眸仿佛含着千言万语的质问,
又仿佛只剩一汪平静而虚弱的死水。
然而只是片刻,
更加剧烈的咳嗽声从beta紧闭的唇角闷闷的响起来，宴南城甚至都能够感受到身后的人胸腔间脆弱的震动，
宴南城被江瑜一声又一声的咳嗽吓得够呛，哪裏还管得上什么别的，终于闭了闭眼，慌张的，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和片刻前一模一样的不自然，仓促的错开了江瑜黑眸中仿佛无所遁形一般的目光。
“小瑜，我，我送你回医院。”
宴南城没有看到，他转过头的一瞬间，那双黑眸自嘲一般的弯了弯，街灯和雪光映在beta幽深的瞳眸中，仿佛一颗晶亮的眼泪。
但若是仔细来看，却又能够发现，beta眼底干干凈凈，根本没有半分的湿润。
只剩下心冷一般的，毫无波澜的寒光。
不知道大雪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纷纷扬扬的白絮落在宴南城肩头，发丝，沁润出丝丝毫毫的凉意。
而身上的人静静靠在宴南城背上，若不是微弱的呼吸还证明着这个人的生命，宴南城几乎要以为江瑜已经和这漫天大雪一样，在他不知道的某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宴南城心慌的几乎跳出胸口，冷汗一瞬间就涌了出来，人群熙攘，轮椅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裏去了，宴南城只能背着身上轻的过分的人，逆着人潮拼命往回跑。
如果他能提早知道这场烟火的代价那么大，他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带着江瑜出来。
“小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你不要睡，我害怕……”
宴南城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此刻有多么嘶哑而颤抖。
片刻前，江瑜轻声在漫天绚烂中说出“我答应你”的那一瞬间他有多惊喜，此刻就有多么慌张。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每一次，当宴南城终于觉得自己兜兜转转，终于将要握住江瑜的手的时候，上天却总像是在和他开玩笑一样，一次又一次打断他。
仿佛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意。
“江瑜……”
宴南城几乎绝望又挫败的，搂紧了身上毫无回应的人。
“你等等我……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
“混蛋！人渣！”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飘在空檔的走廊上，而原本安静的医院走道，此刻却爆发着一阵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更像是一种单方面的发洩和暴力。
“你他.妈怎么做的出这种事！”
宋时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凶狠的一拳毫不保留的砸在宴南城脸上，“我告诉过你，你再让江瑜难受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裴洺静静站在宋时身后，虽然那张木头一样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却也没有像上次一样阻止宋时的动作，甚至还默认一般的，醇厚的alpha信息素悄然包裹着无知无觉的宋时，时时刻刻预防着宴南城突然的反击。
然而他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宴南城神色游离而迷惘，生生挨了宋时好几下，嘴角溢出一抹血色，狼狈的靠在雪白的墻壁上。
然而alpha却好像亳无知觉似的，眼神紧紧落在一旁抢救室裏亮起的红灯上，
那一夜，就仿佛圣诞老人赐予他的，一场美好又虚幻的梦境。
那一场烟火，那一声耳语，那一瞬间beta眼底温柔缱绻的笑意。
甚至都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仅仅由宴南城臆想而成的美梦。
梦醒之后，仍旧只剩下抢救室冰冷刺目的红灯。
宋时打累了，眼眶泛红的盯着仍旧紧闭的抢救室大门，眼底明晃晃的后悔和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直木头人似的裴洺终于皱了皱眉，上前搂住了气喘吁吁的宋时。
宋时恶狠狠的瞪了宴南城一眼，最后丢下一句话。
“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出现在小鱼面前。”
“……不，我不会离开他。”
仿佛丢了魂儿似的，一直颓然又无神的宴南城却忽然开了口。
“他答应我，说要原谅我的……”
宴南城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灰败又苍白，然而他却又坚持着，即便艰难，也一定要固执又偏执的说完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任何可信度的话。
“他说会相信我——”
“你还有脸谈什么信任！”
宋时嘲讽的笑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这些无依无靠长大的，混过工厂，流落过街头的beta，要选择信任一个人有多难。”
“你说什么？什么工厂……”宴南城忽然抬起头，视线中满是迷茫的难以置信。
“你忘记了。”
宋时紧紧盯着宴南城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忘记了小鱼为你付出过什么，有多信任你。”
“也忘记了你曾经答应过他的每一句诺言。”
“不可能！”宴南城忽然烦躁的站起身来，这些日子以来愈演愈烈的头痛和心慌仿佛随着宋时的一句话再一次汹涌着席卷而来。
然而他模糊而剧痛的脑海裏却始终一团浆糊，完全没法理解那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我是做错过一些事，伤了小瑜的心，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欺骗他！”
宴南城几乎是低声嘶吼着。像是溺水之人抓紧唯一的浮木，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又重覆了一遍。
“我只是从前不喜欢，现在我喜欢他，所以我想弥补他而已。”
alpha站起身来，那股颓丧又萎靡的气息渐渐散去，终于流露出一种alpha专属的，强势又凛冽的攻击气息来。
连裴洺也瞬间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你是小瑜的朋友，可是你又怎么能要求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他？”
宋时难以置信的望着宴南城，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宴南城这个人一样。
“爱？你说爱？”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
，“你只会伤害他。”
“宴南城，不管是我，是裴洺，还是小鱼，我们都看错你了。”
“是啊，那种没人要的，满大街都是的beta，能当宴少爷的情人，都是他们的荣幸吧。”
“小时。”裴洺却忽然打断了宋时的话，“你冷静一点，没人说过beta没人要……”
他忽然低下头，在宋时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与此同时，磅礴的安抚信息素带着一丝对宴南城的警告意味，静静包裹住了身旁的beta。
宋时终于微微冷静下来，十分自然的靠在了alpha怀裏喘了喘气，疲倦又冷淡的最后看了宴南城一眼。
“算了，宴少爷还是赶快准备你门当户对的婚事去吧，omega又软又听话，比江瑜更适合你。”
那一瞬间，宴南城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隐秘的心事，原本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他徒劳的涨了张嘴，似乎是要解释什么。
然而宋时戏谑又了然的眼神从他身上划过，却并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只剩下宴南城一个人在原地，烦躁又无力的来回踱步。
……
这一次，江瑜醒来的时候，病房裏空无一人。
他却认出来这并不是上一次他做手术的那间医院。
江瑜倒是不在意什么医院，他眨了眨眼，勉勉强强的动了动身子。
眼前是熟悉的供血不足导致的一片一片的发黑，江瑜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艰难的偏了偏头。
床头的小字刻着裴家的集团标志，看来是裴家的私人医院。
大概是是宋时那两口子把他弄到这儿来的。
江瑜无声的笑了笑，眼角眉梢终于显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来。
病房的门却被轻手轻脚的推开了。
宋时和裴洺低声说着话，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你可不许在小鱼面前乱说话，听见没。”
“嗯。”
“小瑜现在身体这样子，哪裏受得了刺激，我看还是先慢慢养着，等宴……”
“咳咳，咳咳咳！”
裴洺忽然一改之前的沈默，拔高了声音咳嗽了起来。
“你干什么呢，你要吵死你儿——”
宋时的话音戛然而止的停顿住了，因为江瑜正大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对上宋时的视线，甚至带着笑意的眨了眨眼。
“小鱼儿！你醒了！”
宋时一瞬间惊喜的睁大了眼睛，两步扑到江瑜面前，“怎么样，有没有哪裏不舒服，心臟呢，还疼吗？”
江瑜只是笑着摇摇头。
然而宋时看着江瑜脸上熟悉的笑意，心底忽然没来由的划过一丝心疼来。
江瑜总是在笑，无论是面对他们，还是面对那个伤害他最深的alpha男人，无论是受了多重的伤，还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多么痛苦的治疗，江瑜总是像现在这样，微笑着摇摇头，从来不带给别人任何负面的情绪。
他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起来时，唇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温和又亲切——
然而江瑜他自己呢，他真的快乐吗？他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刻意展现给外界的态度？
宋时无可避免的想起江瑜刚刚出事那阵子，人工心臟的不稳定性让他几乎隔三差五就要被推进手术室裏，甚至因为没有直系亲属，江瑜的病危通知书甚至只能送到宋时手上。
但每一次宋时来看他，江瑜总是笑得很开心，听他讲一讲最近联盟的花边新闻，念一本新出版的诗集，即便疼的浑身冷汗，也能眉眼弯弯的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来。
“你嘆什么气啊。我还没嘆气呢。”
江瑜揶揄的声音忽然响起来，然而宋时却甚至不忍心直视江瑜的眼睛。
明明，明明江瑜就是一个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人忍心，去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
“孕夫多愁善感而已，你别管他。”
裴洺忽然开口，中和了原本有些沈闷的气氛。
“嗯？”
江瑜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宋时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肚子，“小鱼儿，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给宝宝当干爹，听到没有！”
江瑜望着好友尚且平坦的小腹，幻想着裏面将要有一个神奇的小生命，一点点成长，长大，最后变成一个雪白雪白的小团子，会牙牙学语着叫他叔叔，也会软软的对自己咧开小嘴大笑。
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
“嗯。”
曾经，他也幻想过和他的alpha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吧。
他或她会继承程雁夸张的双眼皮，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小酒窝，会睡在他们中间，一人一只拉着他们的手。
那样平淡又无趣的生活，却是江瑜二十七年的生命中，苦苦追寻而不得的美好。
可是程雁已经死了。
连带着那四年无限美好又无限甜蜜的幻梦，一起死在了他的记忆最深处。
好像是并尽全力，几乎搭上这一身性命，江瑜才终于在一次次试错中，得出了这个最残酷又最真实的答案。
其实江瑜心底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一直自欺欺人的不想承认。
就算看到了那条短信，看到了alpha躲闪而愧疚的眼神，他甚至还在想，不如就那么睡过去，在睡梦中失去所有的心跳呼吸，沈溺于那个永不雕谢的夏天，直到无知无觉的，切断与世界所有的联系。
这样他就不用去面对，也不用去承认。
“小瑜，你就在这裏住一阵子，好不好？”
宋时小心翼翼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江瑜的胡思乱想。
他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神力的原因，江瑜也发觉自己越来越容易走神了。
甚至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江瑜也常常难以控制的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突然之间，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样。
仿佛是有些恐慌的，江瑜意识到自己这是不正常的。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件事，宋时像是刻意要打断他的想法似的，声音又急匆匆的响了起来。
他用手肘戳了戳一旁的裴洺，“餵，木头，你来看小瑜，都不说点什么的吗？”
这下轮到江瑜和裴洺尴尬的大眼瞪小眼了。
“额，医疗费你不用——”
“啊啊啊，你这个木头，算了你还是滚出去吧！”
……
“咳咳，小鱼儿，你现在就什么也不要想了，就——”
宋时正准备再叮嘱几句江瑜这个不省心的家伙，beta却忽然开了口。
不同于之前温和的语调，这一次，他说的冷淡又平静，甚至平静到过分的地步。
“小时，他的婚期在什么时候？”
江瑜却忽然垂下了眸子，掩去眼底情绪，只有那张苍白的过分的脸在白炽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们都默契的没有提到某个人的名字，但却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谁。
宋时噎了噎。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但江瑜何其敏感，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经给了江瑜答案。
他甚至听见自己心平气和的问宋时。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就是订婚宴。”
空气凝滞了片刻，宋时终于败下阵来了似的，垂头丧气的低声回答道。
终于是亲耳听到了肯定的回答。
江瑜却没有想象中的痛苦，难以置信，等等歇斯底裏的情绪，甚至于，好像从宴南城眼底躲闪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裏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此刻再听到，也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木然。
“那个时候，你劝我和宴南城断了，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宋时苦笑了片刻，“小瑜……我只是怕你当时的身体状况接受不了……”
“你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