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瑜忽然难以自控的放大了声音。
宋时顿了顿,终于回答,“是。”
“他要结婚的消息,是不是已经首都星人尽皆知了?”
“是。”
“在哪一天,登的报?”
江瑜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波无澜,甚至不含有一丝情绪,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震惊的程度。
好像他问的,只是明天天气如何这样的小事。
宋时却不敢看江瑜的眼睛。
“十月十九日。”
十月十九日。
初雪的那一天。
那个夜晚,是他和宴南城最后一个,最缠绵绯则的夜晚。
江瑜几乎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了那场抵死纠缠的大雪中。
多可笑啊,在他和alpha滚作一团,当alpha带着贯穿他灵魂的力度紧紧把他锁在自己怀裏的时候。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裏,却又有无数个家家户户祝福着,议论着他的alpha和另一个omega的婚事。
江瑜好像终于受不住了似的,声线中终于无可避免的带上了哑,但他仍旧坚持着,一字一顿的,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
“是……和哪家的omega?”
“小瑜!”宋时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你何必这样折磨你自己?你就当他死了,宴南城和谁结婚,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江瑜却忽然猛地撑起身子,就要起身拿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
突然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支撑不住的倒下去。
“江瑜!你疯了!”宋时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你看看你自己!就因为一个alpha,你把自己弄得有多狼狈!”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上将江瑜吗!”
江瑜被突如其来的一通骂砸懵了,两个人皆是面面相觑的楞了楞。
“抱歉——”
“抱歉。”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宋时嘆了口气,“和赵家的小omega。”
“我不是不想回答你,我是怕你接受不了……”
赵家。那场烟火的讚助商。
怪不得宴南城在和他看着烟火时,眼底会那么不自然。
以至于就连他梦寐以求的那场烟火,也恶心的让他想吐。
“噗,”江瑜忽然笑出声来,“小石头,你不是说我是江上将吗?旧情人结个婚而已,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你未免也太小看你江哥哥了吧。”
“真,真的?”宋时还没从片刻前的情绪中转变过来,呆楞楞的看着江瑜。
“那当然了。”
江瑜轻松道,“既然他拿我当小情人,那我也就当交了半年的炮友不就好了?反正他活好,我又不吃亏。”
“你,你可不许骗我。”宋时被他唬的一楞一楞的,“不行,我得看着你,你要是趁我不在,又拿自己身体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怎么办?”
江瑜好笑的戳了戳宋时的手腕,“你还是担心担心肚子裏的宝宝吧!你要是累着了,老裴可不得提刀来砍我。”
“不对!你刚刚是不是叫我小石头!”宋时忽然脸微微红了,一蹦三尺高,“不许这么叫我!”
“那你不是还叫我小鱼儿吗!”
……
江瑜忍着眩晕,和宋时拌了好几句嘴,才终于让宋时放心他可以一个人躺着了。
江瑜把玩着手裏的个人终端,随便搜了搜关于“宴小少爷,婚礼”的词条,却意外的,没有任何的结果、
江瑜冷笑一声,立马便意识到宴南城动了他的个人终端。
是在什么时候?他在宴南城怀裏沈沈睡着的时候吗?
多么讽刺,当他把弱点毫不设防的展露在alpha身上,当他把所有的信任都毫不保留的双手捧到alpha面前时,宴南城在做什么呢?
他在一边求着自己的原谅,一边说着天长地久的甜言蜜语,一边订婚,一边在背后修改着他的个人终端。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江瑜按响了护士站的铃声。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走进来的竟然是个熟人——上次在宴南城办公室替他打过镇定的alpha医生。
“周医生?您怎么……”
见江瑜惊讶的睁大了眼,周随安温和的笑了笑,解释道,“刚好来这边做个交流活动,听见铃声,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进来看看啦。”
“你这是——”
“一点老毛病了。”江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周医生身上有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润感,像一束温和清亮的水,和他交流起来也让人觉得很舒适。
他原本不想再和宴南城的熟人产生交集,但对上了周医生那双温和沈静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话就那么说了出来。
“我的个人终端忽然连不了网了,”江瑜不好意思的摇了摇手裏的终端,“可不可以,借您的个人终端给我看看?”
片刻之后,江瑜拿着周随安的个人终端,重新搜索了一下之前的词条。
这一回,立马便蹦出来了一大片报道和花边新闻。
于此同时,上次宴南城带着自己赴宴,闹的满城风雨的新闻竟然一条也不见了。
的确,都要结婚了,自然要把小情人的烂摊子处理妥当。
“医疗大家宴氏与赵氏小公子即将联姻”的消息巨大而刺目,配图是宴南城和那个omega坐在一起举杯的图片。
那张图片中的熟悉感让江瑜瞳孔一缩。
“主人,生日快乐。”
“可以帮我打开电视吗?”
“我没事,只是……香水味有点太呛了。”
江瑜终于想了起来,他到底是在哪裏看到过那张图片。
在宴南城忘记他的生日的那天,他和那个omega共享晚餐,一同微笑着看向媒体的镜头。
然后,穿着一件沾上了omega香水味的外套,嘲讽似的看着他,把他压在窄小的沙发座上。
和他上床。
江瑜突然觉得好笑极了,他自认为和爱人重逢的这一年来,在宴南城看来,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死心塌地,又足够听话耐.操的小情人。
哦,beta还不容易怀孕。
他笑的无声又强烈,以至于周随安都微微皱眉看着他,“你不适合情绪波动过大。”
江瑜笑够了,才把终端还给周随安。
“周医生,多谢。”
周随安没回他的话,转身拿了一支针剂打进江瑜身体。
“唔……”
江瑜疑惑的望着周随安,眼底却奇异的,竟然没什么防备的感觉,只是身体终究是渐渐的软下去了。
“一点镇定,”周随安仍旧是温和的望着他,“你自己不知道,你的心跳刚刚有多猛。”
“难受就睡一觉吧。”
昏过去的最后一刻,江瑜感受到似乎有人嘆了一口气,替他拉了拉被角。
……
江瑜再一次从昏睡中醒过来,天色已经黑了。
他头痛欲裂的摁了摁太阳穴,不想去回忆这混乱的一天。
即便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一只镇定却可笑的打破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江瑜下意识的打开了个人终端。
宋时发了好多条消息,江瑜耐心的一一回了。
军部那边他本来就是半放弃状态,全部被他拉进了免打扰小组。
以及收到了一个面具兔子头像的好友申请。
备註是周随安。
此刻江瑜却又有些犹豫,白天裏不觉得,现在隔了一段网线,江瑜觉得自己的理智却又回来了。
周随安是宴南城的朋友,他不想再和宴南城有任何的联系。
江瑜犹豫了片刻,往下一划,那条匿名消息静静躺在列表裏,还停留在“要结婚了”的页面上。
因为这一条消息,在漫天烟火中,彻彻底底的打碎了江瑜的美梦。
江瑜想起他还发了一个和上次一样,来自七年前的视频。
江瑜的手指落在播放键上,却又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犹豫了。
可能是因为那一条消息带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这一刻,江瑜甚至产生了几分隐僻的惧意。
仿佛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如同冰山一角,其下隐藏着将要翻起惊涛骇浪的巨大力量。
江瑜紧紧盯着那一条小小的消息,一时间竟然难以落下指尖。
却在这时,个人终端忽然“滴滴滴”的震动起来。
名为“小诚”的通话请求猛地出现在江瑜面前。
而江瑜手指一抖,就那样点开了来自匿名的视频文件。
映入眼帘的是和上一次视频中一模一样的,一家娱乐会所。
年轻的男女们喧哗着,嬉闹着,舞池中央摇曳着娇小的美人omega们。
而那个江瑜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却又略显稚嫩的声音就那样响了起来。
“咳咳咳,都静一静。”
“今天这个局,是为了庆祝小爷我马上就要入学第一军校啦!”
“咦~”
立马有此起披伏的揶揄笑声响了起来,“终于摆脱你上头那两个哥哥了吧!”
“听说第一军校连omega都是个个以一敌十,你不会挨揍吧~”
“就是就是!”
“你们说什么呢!”小宴南城微醺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出来。“我这次去,定然要把军校的小美人们都玩儿个遍!”
“哈哈哈哈,小少爷,你碰过omega吗哈哈哈!你要敢玩儿人,怕不是你那两个哥哥早就把你剥皮抽筋啦!”
江瑜听到这裏,微微皱了皱眉,这混小子!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江瑜彻彻底底的睁大了眼睛。
“小少爷,我可是听说第一军校有个三年级的beta大美人儿!听说又冷又辣,那滋味儿,肯定够好!”
忽然有人大声道。
“哎呦,beta有什么好玩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宴少爷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平平无奇的beta!”
“我看那beta抢手的很,多少ao都想着往上冲呢,宴少爷怕不是追不上吧!”
江瑜心口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感,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抖着手,想要关掉那个可恶的视频文件。
然而他颤抖的指尖却怎么也落不到关闭键上。
源源不断的声音还在从视频裏传出来。
然后他眼睁睁的听着小宴南城的声音,跨越七年的时光,一点点传到江瑜耳畔。
“那怎么可能!我是什么人!”小宴南城毫无负担的说道,“叫什么,什么瑜是吧……我跟你们打赌,不出一学期,我肯定把他弄到手!”
“只可惜啊,是个beta——”
江瑜脑子裏嗡的一声,那一瞬间,无数纷杂的声音在他脑海裏响了起来。
“你要不是个beta,你爸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啊!”
“我要领养一个beta有什么用啊,beta能给我赚几个钱?真晦气!”
“我们工厂只收alpha为正式职工,我就明说了吧,beta只配给我们打黑工,做不了就快滚!”
“beta怎么可能通过军校考试啊,体力不如alpha,脑子不如omega,简直浪费考试名额!”
“你长的再好看,也没有有钱人能看上一个beta的,那还不如就跟了我,至少衣食无忧……”
“这位先生,是我见过最美的玫瑰。”
“只可惜,是个beta。”
……
“可惜了,是个beta。”
江瑜脑袋裏嗡嗡的回荡着无数杂乱的声音,从小到大,无数人对江瑜说过这句话。
可他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他以为的爱人口中说出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七年前那个他以为人生中最美好的夏天,年轻的alpha笑眼弯弯的抱着书站在他面前,“学长好!我叫程雁!”
他以为的邂逅,他以为的一见钟情。
不过都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欺骗。
视频到这裏戛然而止,空荡的病房裏只剩下alpha持之以恒的电话声。
仿佛被一记重锤强行拉回了现实一样,江瑜如梦初醒般看着个人终端上不停跳跃的那个名字。
他无数次饱含着爱意,无数次自舌根下一点点控制着最合适的呼吸,珍而重之念出来的名字。
“小诚。”
“小程。”
江瑜忽然低下头,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颤抖的个人终端终于归于平静,直到夜色重新笼罩了寂静冰冷的病房。
床上那个单薄削瘦的身影在微微发着抖,一声又一声细微又神经质一般的笑声一点点传出来。
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渐渐听起来就像是哭泣般的哀鸣。
但江瑜的眼底没有眼泪。
和圣诞夜那天一样,他再也不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流泪了。
也不会再为了一颗心患得患失。
他就是个beta,他平庸,无能,普通。
可是那又如何?
为什么要把希冀放在别人身上,卑微又愚蠢的渴求着那些高高在上的alpha去爱他?
没有人有义务去爱他。
他有什么好怪宴南城的呢——
只是alpha的那几个臭钱,又怎么可能抵消他被诱发ptsd,被拍不雅照,被关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卧室,被强.上,被强行标记,被一次次送进抢救室呢?
个人终端忽然微微一响,一条消息蹦到了他面前。
小城:小瑜,我很担心你。
江瑜忽然笑了笑,深黑色的眼瞳在这一刻透出更多深不见底的漆黑。
仿佛一片没有星辰的暗夜。
江瑜:【位置】
江瑜:明天早上,来看看我好么。
然后他毫不犹豫的按了关机。
……
第二天凌晨的时候,江瑜回了一趟家。
他很轻易的避开了值夜的护士和监控摄像,踏上了曙光未露之前的黑暗。
他回的不是宴南城给他的那套专门上.床的小房子,而是江瑜回到首都星时以“江上将”的身份买下的,属于他自己的,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
房子很新,几乎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只有专人定时定点的来打扫。
桌上还插着一束馥郁芬芳的鲜艷玫瑰。
江瑜略过了那束花,面无表情的打开抽屉,拿了一个黑色的小玩意儿。
那是一把微缩□□。
江瑜熟练的灌满了子弹。
他拿枪的手法标准又优美,像远古时期带着白手套手起刀落的贵族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