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想起来当年发生的事还有点后怕,他掩饰地咳了一声:“后来等老铁伤好了没多久,他们就闹起来了。人家说了,老公不在身边能习惯,知道你们的任务都危险,担惊受怕这么多年,以前一直就没敢要小孩,好容易等到不上一线,以为终于性命无忧了,孩子还没断奶就来了这么一出,实在是到极限了。除非是老铁转业,或者回常规部队去做参谋,要不铁了心离婚。你们也知道你们大队长的那个性子,叫他转业,或者去常规部队坐办公室,根本就没那个可能,所以矛盾怎么也不能调和,最后只好离婚了。”
冯瑞轻轻骂了一声:“大爷的!”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他掏出烟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李向东敲敲桌子:“会议室裏,不许抽烟。老二你快掐了!”
冯瑞转头瞪他:“呸!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
李向东眼睛瞪得比他还大:“我看你这个样子烦得慌!”
袁朗一言不发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了个缝,让冷冽的风吹进来,驱散室内沈重的空气,然后就站在那没动。
罗跃也烦,摆手叫他们不要吵:“要光是离婚也就算了,主要是铁家老爷子觉得对不起这个儿媳妇加学生,人家在家裏任劳任怨这么多年,最后离婚了也没舍得掐掉爷爷奶奶的心尖子,还是把铁然给他们留下了。儿媳妇这么仁至义尽,自己的儿子却一点也不肯妥协,不顾惜人家,老爷子就犯了倔脾气,虽然孙子还是好好给带着,但从此就没跟老铁说过话,这几年老铁但凡有机会回家,他就躲进书房裏,整天不出来。打电话回去都是老太太接,他从来不和他通话,写信来就往抽屉裏一放,也不拆,攒上几封,再原样一起寄回来。”
他脸上露出一点不忍的神色:“要不是队裏检查信件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寄回来的那些没拆过的信,我还不知道老铁和家裏闹这样的别扭呢。”
冯瑞这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闷头吸了好几口烟,苦笑说:“父子哪有隔夜仇啊,这老爷子,性子太拧了。”
“这事前些天好容易有了点转机。”
罗跃在口袋裏掏了半天,才拿出一盒烟来,想了想,还是没抽,“你们都知道,这次我们和夜老虎的数字演习,打得很漂亮,全军都挂了号。不过没想到的是,那个数字模拟课题组的组长言青山,居然是铁老爷子以前的学生,他回去大概没少帮我们说好话,兴许还吹了点牛,a大队怎么怎么棒啊,大队长怎么怎么厉害啊。老爷子这么多年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总算想开了,儿子也不容易,上个星期居然肯把电话打到基地来,找老铁聊了十几分钟。”
罗跃又喝了口茶接着说:“这一下把你们大队长高兴得啊!马上和我请假要回家探亲,老爷子喜欢听京戏,他特地托人去买了两张于魁智的专场,据说一张就要一千多呢!满心准备着回去陪老爷子看戏,和父亲修好,结果假还没安排好,昨天晚上接到电话,老爷子心臟病…...”
一时间,会议室裏谁都不再说话,沈默之中每个人都觉得心裏堵得难受。
罗跃解开了一颗纽扣,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和你们说这些,不是我想八卦,就是想告诉你们,大队长这些年为了大队扛了很多事,家裏的,队裏的,上面的,下面的。有你们知道的,更多是你们不知道的,他自己不说,可是你们都老大不小了,也该开始知道心疼人了。”
三个中队长都默默点头,只有袁朗还站在窗前,连头也没回,他眼光低垂,看着外面。成排的树都掉光了叶子,树枝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从窗户缝透进来的冷风,吹得他的短发直抖。
政委几口喝完了杯子裏的茶,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帽子,把刚才解开的纽扣系好,说:“话都说完了,现在你们几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快过年了,很多事要忙,都去干事吧。”
一天一天,三中队和其他中队一起忙起来,袁朗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办公室裏对着计算机写各种各样的计划、总结和新一年展望。
好在事一多,时间就过得飞快,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别的。只是偶尔在抬头低头的瞬间,袁朗会放开键盘,握紧手中的打火机,有片刻的怅然失神。
晚上还是经常会点灯熬油加班,不过这一天似乎有些不同,袁朗只觉得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几行字打了半天,删了又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写好。
午夜,老a的办公楼一片安静,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刚响了一声,袁朗就一下抓了起来。
“餵,我是袁朗。”
电话那边却没有人说话。
袁朗又“餵”了一声,觉得心裏那点隐隐约约的阵痛一点点明晰起来,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还是没有人回答。
袁朗轻轻说了声:“你等一下。”抓起桌上的zippo,起身关了灯和计算机。
固体一般的黑暗裏,只有听筒裏传来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叫他知道这个电话还没有断,有人还在等着他开口。
原来今天已经是头七了……
头七,逝去的人,游荡的魂魄会在今夜返家,最后一次回顾这个尘世叫他留恋的人和事,然后转身飘然而去,再也不会回头。
周围的空气中好像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酸楚,他抓紧话筒靠着窗臺慢慢坐到了地上,银色的月光像把剑一样撞进来,撞得眼睛发酸,浑身生疼。
黑暗中寂静被成倍地夸张出来,袁朗另一只手握紧那个打火机,上面的雕花印到他掌心裏,浅浅的纹路,却刻骨铭心。
袁朗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破了沈默:“我在我们家裏,就排行老三,家裏不富裕,一直用的都是哥哥姐姐剩下的东西,衣服,鞋,书包,课本。我会做的事,哥哥姐姐早都已经做过了,一点也不新鲜有趣。小时候总觉得我是家裏最多余的一个,做什么也不会引起我爸註意。他永远也不会问我,渴不渴,饿不饿,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我。最多就是在期末看见成绩单问,数学为什么只考了九十九,好好站在这,想想你这一分是怎么丢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有一段时间我爸得了肺结核,常常咳嗽,尤其每天到了睡觉的时候,总是越咳越厉害,怎么也停不下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大声,吵得我根本睡不着。我妈恨得一巴掌打在我身上,可真疼啊,那一巴掌我到现在都记得。”
月光在他身上投下摇动的树影,他把脸更紧地贴着手中的话筒,这两人之间唯一的一点联系。千裏之外,不知道那裏能不能看到一样的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者还能说什么,是否已经语无伦次,但却知道这一刻绝对不能停下来。
“我上小学的时候,大姐在外地住校,坐火车去看她要三个小时。我几次闹着要去,我爸总说,哪个周末有时间再去,结果永远在忙。有一天放了学我自己走到火车站,跳上火车就走了,身上没带钱,连票都没买。到晚饭的时候没回家,他们又到处找不到人,家裏差点没急死。后来都半夜了,我姐才在学校给家裏打通了电话,这才算消停了。我爸放了电话就说,等他回来,我一定打断他的腿!后来我回来,我妈来车站接我,说,你要乖一点,这次爸爸很生气,一会千万别顶嘴。就算要打你,也是你活该。结果我战战兢兢一回家,我爸恨恨瞪了我一会,问,吃饭了没有?然后就给我做饭去了。”
电话裏终于传出来一点点声音,不知道是笑,还是嘆息。
袁朗的眼睛有点潮湿:“天下间的爸爸都是一样的,就算嘴上说得再硬,其实心比豆腐还软。”
他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握住听筒闭上眼睛,对方那一点淡若不闻的呼吸舒缓下来,和那个人平常一样安静。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见隐约的风声,和极其模糊音乐的回音。
月色温柔如水,无声无息地倾泻在他眼前,流连照耀在远处的375,弥漫在天地万物间,无处不在。
这一夜的电话打了很久很久,袁朗一直没停下来,说他的父亲,说小时候淘气的往事,讲到有趣的时候,就一个人傻笑,说到难过的地方,就和对方一起沈默,一直说到月色阑珊,说到他的嗓子都哑了。
电话裏,从始至终,没有传来一个字。
只有那逐渐安静下来的呼吸声,让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