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跃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齐桓……”
铁路斜了他一眼，罗跃立刻闭了嘴，过了半天才嘆口气说：“也难怪，这么多年的副手，这热乎乎的一下要走，搁谁也受不了。”他凑过来，朝外指了指，声音微不可闻：“那个……他还不知道吧？”
铁路眼裏有些微的责备，好像在说，这么白痴的问题居然也能出口。
“要不，我去和他谈谈？”罗跃搓了搓手，搭讪道，“站会儿清醒下就行了，这才刚出院没多久，要狠削也得等皮长厚了呀。”
铁路皱眉道：“你有工作就赶紧说，没正经事快走。”
“毛病！”罗跃瞪眼，“别越说你越来劲啊。”他把铁路的茶杯往桌上一墩，转身出去了。
隔着办公室的门，铁路听见罗跃低声和袁朗说什么，袁朗一点声音也没出。停一会，罗跃又说了几句，还是没人搭腔，他终于恼火了，恨声说道：“都是祖宗，理了你们我都后悔！”小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甩上了。
铁路目不斜视地往机器裏打字，嘴角却藏了一个最微小的笑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朗才从外面走进来，什么也不说，抓起铁路的茶杯又出去了。就听外面饮水机流水的声音，袁朗还故意把水喝得咕噜咕噜作响。
铁路一怔，嘴角下意识地动了动，不知道是笑好，还是继续装作没看见。
混不吝的玩意！服个软还拽成这样！稍微松懈一点，就得被他蹬着鼻子上脸。
政委说的有道理，大队裏的军容军纪早就该好好整整了。
铁路手指不知不觉越来越重，键盘被他敲得劈裏啪啦作响。
就这点功夫，袁朗已经喝完水回来了，他把装满热水的杯子放回原处，要转身的时候，拿手撑着办公桌停一下，才继续往外走。
“站住！”看人快到门口了，铁路从背后叫住他，脸上虽然还挺冷，语气却已经和缓多了，他拿下巴往沙发那边点了点，“那边呆着去！”
袁朗还是不说话，闷头朝沙发走去，眼睛忍不住多眨了几下，漫出点柔软的笑意。
铁路也不理他，有条不紊地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件弄完，不紧不慢从口袋摸了烟出来，默默抽完，才把烟盒往桌上一摔，忍不住骂道：“装吧！是不是就只会使苦肉计这一条啊！”
袁朗已经朝着他的烟发了半天呆，此时小声嘟囔：“知道还每次上当。”
“我这是给个臺阶，”铁路多少还是被气得笑了出来，“不够你站在外面丢人现眼的！”
有臺阶就抓紧下，有桿子要赶紧爬，袁朗马上起身坐到铁路对面的椅子上，笑得还有点局促：“是挺丢人现眼的，领导你大人大量，就别太和我计较了。”
铁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答覆了这个不太正式的道歉。
袁朗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塌着肩膀，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直视铁路的眼睛。
在他这裏，还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铁路的眼神已经恢覆了一贯的平静，叫他忍不住沈在裏面，不管是怒火，内疚，怀疑，还是不甘心，似乎一沈进去就全能消失无踪。
袁朗调整一下情绪，慢慢开了口：“我的话说得太重了，你说得对，我刚才的样子哪像个老a的中队长，感情用事，简直是撒泼的无赖。可是……”他没法装出若无其事，低低的声音裏，带了点回味的痛楚，“……他是我带出来的第一个兵，这么多年一直跟着我。你说我公私不分，说得没错。我和他，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想要扯开就一定会血淋淋的。我们全是把这身衣服看得比命都重的人，我能接受他不想再对着我，离开我的中队，甚至离开a大队，可我怎么也不明白，他竟然会走这一步，放弃了心爱的事业，真的就因为……就因为……”他停下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铁路把杯子推到袁朗面前，示意他喝点水。看袁朗没动，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枝叶萧瑟的树林，半天才说：“夏天过去，天就凉了，叶子掉光了，明年还会再长出来。不管是什么原因，就这么一年一年，人留下人又走了……”他喟嘆一声，却没转身，“袁朗，你在老a呆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生生死死，怎么还这么看不开？”
“队长，这些我都明白。”袁朗抬起头，一点都没掩饰，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可是，这次不是别人，是齐桓……”
在他眼裏，铁路清清楚楚看到了内疚和自责，要不是乱了方寸，刚才也不会那么任性地来和他耍横。
铁路迟疑了一下，有很多话，处在他这个位置，没法和袁朗讲。
他静了一会才说道：“你可以再试着劝劝他，但我刚才也说过，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你要相信你的兵，能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来。”
袁朗呆了一下，有说不出的失落：“那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
“要是别人，你还可以好好过问一下他转业回去后的安置问题。”铁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苦笑着摇头，“齐桓的家境那么好，他想做什么做不到？”
这次大概真是摘了袁朗的心尖子吧……
铁路轻嘆了口气，伸手过去拍拍他肩膀：“剩下的这段时间，好好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