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八月好像到了雨季，天总是阴沈沈的，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雨云一层层涌上来下过雨又被风吹走了，什么东西都裹在一层潮乎乎的热气裏，着实叫人难受。
这样的天总是给齐桓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刚刚下了班，齐桓急匆匆回自己宿舍。
路上的人挺多，天将暗不明，路灯没有点亮，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可他远远地隔着人群，一眼就认出了大院外那棵法国梧桐树下的身影。
穿着军装的c3，清清爽爽干干凈凈的，像一棵青碧挺拔的翠竹。
c3正好抬头看见了他，嘴角一弯笑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来。
这潮湿凝滞的空气好像剎那间被这个笑传染了，一下变得清凉流动，齐桓吸了口气，推着车三步两步跑过去：“怎么今天来了？”
c3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还欠我一顿饭没请呢。”
齐桓摸摸头，“知道，”他笑得有点局促，“今天恐怕够呛，有个地方要去。”
c3只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留下一片让人心烦又心慌的安静。
齐桓忽然问：“要不你跟我一块去？”
c3的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了：“去哪儿？”
齐桓却卖了个关子：“跟我来吧。”
c3跳上他自行车的后座，齐桓骑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拐弯抹角地走了一阵，才到一个小学校门口。齐桓锁了车，和守门的打个招呼就走了进去。
小学校的礼堂裏不知道正在进行什么节目彩排，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孩正在弹钢琴，臺下坐着几排家长，不少拿着相机对着臺上的孩子照相摄像。
齐桓拉c3坐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裏。
离得远了，音响又不是太好，听得不是太清楚。
钢琴独奏完了，一大群孩子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裳，都打扮得像朵花一样，在臺上边唱边跳“我们的祖国像花园”，欢快的曲调和带着稚气的动作，逗得底下的家长跟着直笑，闪光灯更是连着闪起来。
舞蹈跳完了，管彩排的老师站在臺子上，说了半天，估计是在说刚才的表演有什么不足，需要怎么改进之类的。
又一个不大的男孩上了臺，有点腼腆地和弹琴的老师点了下头，跟着琴声唱了起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童声清朗稚嫩，很悦耳。齐桓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完了整首歌，才和c3说：“走吧。”
还没下雨，风却更大了，天上开始响起很沈闷的雷声，闪电在厚厚的云层上面，只是间或一闪。c3坐在后座上，一反常态的安静。齐桓看了看天，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自行车像一阵风，穿过了来时的大街小巷。
等回到齐桓的宿舍，c3忽然问：“那个男孩是谁？不是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吧？”
齐桓开冰箱动作停顿了一下，才说：“不是，这个以前不认识。”天晚了，食堂已经关了，还好有宿舍裏存着点余粮，齐桓麻利地切葱切菜炒鸡蛋，不一会功夫水开了面条下锅。
热腾腾的面条盛到碗裏，c3刚吃了几口，忽然问：“这面我可好久没吃过了，菜刀你现在是不是都不做面条了？”
“偶尔吧，做得挺少。“齐桓眼中闪动着细碎的光，“怎么了，还是不好吃？”
“怎么会不好吃呢……”c3不看他，“只可惜吃不了几顿了，我们培训已经结束，马上就要回a大队了。”
齐桓觉得心裏莫名地酸了一下：“哦。”
“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c3抬起眼。
齐桓看着那清亮澄澈的眼神，叫他觉得，什么都可以诉说，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他沈默了片刻，才笑笑：“先把嘴裏的东西咽了，问吧。”
“你前几年做卧底的时候，也总做噩梦吗？”
c3看着他的眼睛，问得很坦然，“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齐桓想勾起嘴角再笑笑，却终于失败了，他闷头吃了几口才说：“没有，大概是回来以后才开始的，那个时候……连噩梦都不能做……”
c3歪着头，口气戏谑：“是不是特像无间道？”眼睛却深深的，异常认真。
闪电透过窗户，一亮一暗映在齐桓身上，闷闷的雷声过了好久才传过来。他苦笑着说：“也不是总做，这毛病跟风湿一样，阴天下雨的时候就厉害一点。”嘴裏的面条一下变得如同嚼蜡，费很大力才咽了下去。
c3看着他没做声，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的眼睛显得特别亮，齐桓低下头。
其实过了没多久，却仿佛已经久远得忘记了一切。对着c3关切的眼神，多少压下去已经遗忘的东西都有萌动起来的迹象。
这样的天气，仿佛可以容得下他恣意任性一回。
齐桓用筷子拨着碗裏的面条，过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他声调很稳，只在喉咙最深处，有着极细微的颤动：“其实那天挺像今天的，夜裏风很大，却一直也没下雨，好多树枝都被吹折了。一打闪，就亮得像白天一样。刘佳就是那天死的，落到他们手裏，不知道他死前受过什么罪，尸首后来都没找到……我跟他就隔了一条小河，除了风雨声，一点别的声音都没听见……”
c3放下碗，把手放在他后背，轻轻抚着，淡淡的温度传了过来，他轻声问：“刘佳？”
齐桓抹一把额头：“刘佳，不是他的真名，跟我做了六个月的搭檔。”
c3又问：“后来呢？”
齐桓垂下目光：“后来？后来我躲在一个房子地下的暗室裏躺了三天，等我醒了之后才知道，上面的房子也让人烧了，房主一家全烧死了……”
c3挪了挪椅子，坐到齐桓身边，抱住他的肩膀。
齐桓过了半晌才继续说道：“再后来我在一家不能见光的黑诊所裏躺了一个月，这裏----”他指了指右腹，“多了一道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