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们两个感情挺深,”路茗也不容他接茬,继续说道:“可这样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吧?你看你条件这么好,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校了,想要找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铁路那个混小子,自己的老婆留不住,就觉得别人都不用结婚了……”
袁朗听铁路一下变成了“混小子”就特想笑,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愧是领导的老娘,深谙兵法,懂得先冷冷场,放松他们的警惕,然后集中优势兵力绕过攻坚力量,专门打薄弱环节,趁着铁路不在的时候单独来找他谈。
不知道他到底和自己妈妈说了什么,这都已经觉得他们“感情挺深”了呀!
嗯,兆头不错。
有道是“哀兵必胜”嘛!呸呸呸,哀个屁!
也不是,两军交战大将得“好整以暇”!
又或者,是高手这会就要“呆如木鸡”!
袁朗脑子裏嗖嗖嗖接连不断地往外蹦着四个字的成语,哪个都挺不着调的。他牢牢记住铁路的既定方针,努力不做主攻更不能当炮灰,脸上一直保持着一副不哭不笑低眉顺眼又客气又心虚的样子。
路茗怎么知道他脑子裏正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抑着声音裏的敌意,语重心长地说:“阿姨知道你们两个是过命的交情,上次他重伤,命还是你救的……可是,你们这也太骇人听闻了,怎么就从战友变成这样的关系?!”
“我是救过他。”袁朗觉得自己再沈默下去不行了,开口说道,“可那也是他先救过我,还不止一次,要不我的命很早就没了,后来也没机会救他。”他挠了挠头发,觉得自己语言特贫乏,“您也知道,我们那个地方,和别处不一样,整天喊打喊杀的,这些事儿其实挺平常……”
路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孩子,你现在还年轻,可以不管不顾,可总要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不能就听铁路说他认准了你就跟着……他不想再结婚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有铁然了。你怎么办?你们两个男的真能这样在一起过一辈子吗?”
袁朗垂下眼,使劲抿住嘴角,继续做闷葫芦不出声。
“我知道在你们那个地方,都讲究把性命交到别人手裏去。他又当过你的队长,亲手把你带出来的,你信任他,依赖他,甚至崇拜他……你觉得这些就是爱吗?”
“他不是我的队长......”袁朗笑笑,又加了一句,“我是说不光是我的队长......”
路茗很认真地盯着他不放:“那他是什么?”
“呃……”袁朗歪着头想,好像这个问题从来都没有答案,铁路对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袁朗忽然想起那段最喜欢和自己较劲的日子了,云裏雾裏,有事没事,整天都在使劲想拼命想,想到头破血流,体无完肤,一辈子都没有那么辛苦过。
这个人,究竟于他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上司,老师,目标,兄弟,朋友,哥们?
还有那个一直藏得最深最久的顽固念头,心心念念,不能回避,更无法忘怀。
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变成——情人?
这么多年下来,这些身份早就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全是。
所以更没办法取代。
还是许三多说的最有道理,他总是习惯用脑过度。
其实太覆杂不好。忒没意义。
想不清楚就不用想了,就把他当成融这些角色于一身的人罢了,有时像对待父亲一样尊敬着,极偶尔也挺想像对待自家的孩子一样疼一下。
孩子……要是铁路知道他心裏还敢这么想,估计一定会被削到连南瓜瓤子都不剩。
袁朗不出声地笑起来,他其实特想好好宠着他,虽然这样的机会几乎就没有。
路茗看他也不说话,一会深思一会皱眉一会微笑,脸上硬朗的线条全是一片柔和,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在自己儿子那儿已经撞到墻了,这几天心乱如麻。今天没过来之前想了很多,话也准备了一套一套的,但是现在却遇到这样不接招的,说什么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心裏越发难受。
袁朗沈默半天终于开口了:“这么多年了,我也说不出他是什么。”他眼神静静的,面容似乎比平时多了点稚气,显得特别年轻,“可能……就是个……念想……”
路茗脸色发白,嘴唇轻轻抖着,静了许久才又说:“这事你父母知道吗?你就不怕他们伤心?你们的前途呢?名声呢?什么都不顾了?真的要一辈子瞒着人偷偷摸摸的,如果被人知道了事业没了不说,还会受尽歧视……还有小然怎么办……”她说到孙子再也忍不住,眼圈都红了,“都是挺精明挺好的孩子,这图的是什么啊?怎么就认准这个了?!”
袁朗满怀歉疚,低头听她絮絮诉说再不吭声,直到最后才抬起头:“……这不就是像您说的……我傻呗……”
路茗当天晚上就说暑假将尽,马上要开学了,买了第二天的车票要带铁然回家。
列车轰轰隆隆开出车站,铁路在站臺上半天没动。
袁朗也不说话就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到停车场黑暗的角落裏,才过来抓住手臂。两个人不约而同靠近,迫不及待就吻在一起,嘴唇含住对方的气息,一点点厮磨着,既是需索又是安抚。
好一会袁朗才松开,不怕死地摸上铁路的脸:“来,给爷笑一个。”
铁路真笑了,抬手在袁朗脑门弹了一下:“回家吧。”
袁朗跟着他去拿车:“领导,毛总以前写过《论持久战》,我们慢慢来。”
“嗯,”铁路语气还是很平和,“至少是过了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