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延东忍不住轻笑一声:“哪有人这样骂自己的。”
“骗鬼呢你。”苏惊予狠狠踩了他一下,贺延东也不躲,继而揽着他上了车。
两个人刚到家,就看到席如歌正在客厅清点东西,灰色的地毯上摆满了婴儿用具。
贺延东瞅了一眼,笑问道:“妈,婴儿车不是有了吗?”
席如歌一边低头整理一边嗔怪道:“我以为都是女孩儿,所以准备的都是粉色,你们也不告诉我那两小家伙是兄妹。”
“妈,你看谁回来了。”苏惊予一直躲在他身后,脚步声又极轻,席如歌背对着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异样。待贺延东说出口之后,立马转过身,就看到自家儿子正直挺挺地立在自己眼前。
“你怎么瘦了。”席如歌上去就扑在了他身上,紧紧抱着他。
“只是看起来瘦,体重还增加了。”苏惊予温柔一笑,瞅着地上的零件和包装盒,说:“你们都做了好多准备工作,我还得从头学起,寒假有事情干了。”
“有延东在,怕什么。”席如歌松开他,抬起手拭去眼角的泪,“就是那两个孩子被郑琪琪那个男朋友折磨得不轻,还有在温箱里待上几天,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接他们。”
“很严重吗?”苏惊予关心道。
席如歌点点头,有些忧心:“你说得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对自己亲骨肉下这么狠的手,身上到处都是清淤,警察晚来一步,那孩子就得断气。”
贺延东没说那么详细,苏惊予只知道郑琪琪产后第九天,孟晓突然发狂,扬言要摔死孩子,郑琪琪为了抢夺孩子和孟晓发生了争执,两败俱伤。
孟晓当场死亡,郑琪琪昏迷不醒,俩孩子半死不活。
“那你姐如何了?”苏惊予忍不住问道。
贺延东摇了摇头:“不太好,医生说她一直在靠意志强撑,似乎在等什么,应该是放不下孩子。”
翌日一早,苏惊予陪着他一起去了医院探望郑琪琪。
病床上的女人苍白瘦弱,氧气面罩压在鼻梁上,勒出了痕迹,听见响动,郑琪琪勉强睁开了双眼。
早已没了生气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光亮。
贺延东放下花束,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孩子的情况,郑琪琪点点头,虚弱道:“延东,能……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句话吗?”
贺延东直起身,冷声道:“有什么话你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郑琪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极度孱弱的身子让她开不了口,极度动荡的情绪迫使她呼吸更加困难。
苏惊予终究还是不忍心:“你出去等我吧。”
贺延东等在门外,大概过了十分钟,才听到苏惊予让他进来。
冰冷的机器上,缓缓滑动的曲线逐渐变成了笔直的水平线,最终停留在了那一刻。
曾经那么鲜活的一条生命,如今流逝在了岁月的长河中。
这个一辈子都在坎坷的道路上挣扎的女人,临死前,还在为自己的两个孩子考虑,希望为他们求得一条生路。
“大佬,我们收养两个孩子吧。”苏惊予望着温箱中两个灵动的生命,轻轻说道。
贺延东说:“是郑琪琪要求你的?”
“你不觉得他们都很可爱吗?”苏惊予指着那个粉色宝宝说,“你看她多爱笑,长大了一定和你一样漂亮。”
贺延东冷冷道:“我不觉得。”
贺延东原本只打算抚养两个孩子一段时间,等到找到合适的福利院就将人送走,无论郑琪琪怎么央求他都不肯答应。
不过因为苏惊予一句话,两个孩子的命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贺延东还是松口了。
或许郑琪琪讲得非常对,贺延东天生冷心冷血,淡漠无情,在他的生命中,似乎永远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但苏惊予是他唯一的例外。
婴孩尚在襁褓,但对贺延东所说,却与陌生人并无任何区别。
他不会留下两个不必要的麻烦招惹小朋友,更不会让他们两个碍了小朋友的眼。
对郑琪琪来说,苏惊予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希望可以为两个孩子挣得一条出路。
显然,她并没有看错人,苏惊予很张扬,却很善良。
或者说他不想发生在贺延东身上的悲剧再次重现罢了。
“苏先生,除夕夜去延东家大闹逼婚非我本意。”最终,郑琪琪还是和盘托出全部的事实,“我和延东并非亲生姐弟,他刚来我们家时才两岁大点儿,特别漂亮,跟秦阿姨一样好看。”
那时候,苏惊予就立在她旁边,静静地听她诉说着属于贺延东的过往。
“郑渠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我和妈妈经常被讨债的堵在家里折磨,如果没有秦阿姨给了我妈一份工作,我们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郑琪琪回忆曾经过往时,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秦阿姨经常借口给延东买多了东西,让我妈带回去,实际上那是秦阿姨送给我们的,延东那么小,怎么可能用得到那些,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温柔那么漂亮那么善良的阿姨。”
随着郑琪琪的回忆,苏惊予似乎能勾勒出那个倾国倾城的女人的一举一动。
“秦阿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们永远都记得。”郑琪琪说,“可是那群讨债的哪肯听我们讨价还价,我妈走了之后,郑渠变本加厉,赌输了钱就疯狂地拿皮带抽延东。”
“所以,贺延东后背上的痕迹都是郑渠抽的?”他问了贺延东好多次,对方每次都是淡淡一笑。
郑琪琪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嗯。”
“他的肺部,腿伤,还有胃病,都是因为郑渠?”苏惊予握紧了拳头,尽量不让自己冲动。
“腿伤是讨债的留下的,肺部是郑渠和讨债的一起打的,不知道拿了什么戳进了胸膛,送到医院时因为没钱差点放弃抢救,幸好有人送来了一笔钱,告诉郑渠,延东要是死了他就跟着一起陪葬。”
郑琪琪的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地剜在了他的心头,每一口呼吸都像混杂了浓重的血腥和沙砾,噎到喘不过气。
苏惊予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但他必须听完,这是他唯一了解贺延东的途径了。
在书中看到,在脑海中想过,和亲耳听到,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人都被你们折磨死了,你们没有一个人想着救他,还妄想让他帮你们,到底是谁冷心冷血。”苏惊予阴沉的冷笑着。
“不是我不拦,是因为在他打延东时,我被送到了债主那儿。”郑琪琪哭到肿了眼睛,“只有我把债主哄高兴了,我爸才能高兴,才能不打他。”
“对不起,即使这样,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他。”
如果,贺延东的童年发生在他身上,他会怎么办。
反人格,残害无辜,还是会报复社会……
他不敢想。
说到底,郑琪琪也只是个姑娘,责怪她又能改变什么。
她也在尽她所能默默护着贺延东,只是能力有限罢了。
“说这么多,我并不是想为我自己开罪,也不是求你们为我做些什么,只是两个孩子是无辜的。”或许,郑琪琪只是太过于害怕,他太担心自己的悲剧重新发生在两个孩子身上了,“这两个孩子不是孟晓的,如果当初那个男人找到了他们,一定回将他们带回去的,豪门是非多,没了母亲的庇护,只怕两个孩子的境况好不过我和延东。”
“这两个孩子不是孟晓的?”苏惊予迷惑了,当初要死要活要嫁给孟晓的女孩儿到头来不过是在演一场戏罢了。
郑琪琪苦笑一下,挣扎着身子要起来,似乎想要跪着乞求他:“苏先生,我知道延东只听你一个的,所以求求你,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帮帮我,看着他,哪怕送进福利院也好,别让人带走了他们。”
她死死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角,死都不肯松手。
长时间的说话耗光了她的所有力气,明媚的阳光清照进房间,铺满了洁白的病床。
始终得不到回应的郑琪琪怎么能够安心离去,一直低声哭泣乞求着:“苏先生,这辈子欠下的债我还不……”
“除非你告诉我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否则我怎么帮你。”
郑琪琪终于笑了。
她始终没有看错人,也没有等错人。
交代完所有,郑琪琪留下的唯有满满的遗憾。
“我没办法代替贺延东原谅你,但是答应你的,我会做到。”苏惊予说,这是他能给郑琪琪的所有保证了。
他宁愿相信郑琪琪是真心的。
上一世,是她给了贺延东最后的归宿。
这一世,他会给那两个孩子最好的归宿。
或者说,是郑琪琪最想看到的归宿。
如果有来世,只愿贺延东与郑家人永世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