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色依稀和梦裏相似,草木茂盛,庭院破败。
老槐枝多叶密,树身容数人合抱,陈玉绘双手摩挲树身上的刀斧痕迹,年月久了,这痕迹如人身上的肉疤,发褐发皱,丑陋不堪。
树盖的阴影下,果然插着根歪斜的木枝。木枝旁的野草长得快,差不多和木枝等高,若不是木枝上压着一张黄符纸,不会一眼就让人找到。
臂粗的木枝上是小道士写的歪歪扭扭三个字,“李鬼墓”。
陈玉绘在木枝前蹲下,对着墓上字道:“……你,在不在?”
一个人跑到荒废的宅子裏,对着一截子木棍讲话,还期待得到回答,实在荒唐极了。
一个怀孕的男人跑到死过人的阴宅裏,对着画符的鬼墓说话,还期待鬼能像个老朋友一样跑出来见面,实在不正常。
没有回答。陈玉绘站起来四处望了望,除了风吹草木的簌簌声,没有异样的人影。
陈玉绘细长的手指揪着斗篷的衣领部分,一个人立在空旷的庭院裏。
摊开手心,是这段日子随身带的玉环。
“……李湄玦!”张口许久,喊出声,声音戛然而止。
依旧空旷,依旧没有回应。
天暗沈,风渐渐大了。吹得符纸飘飘,符纸日夜经风吹雨淋,竟没有折旧磨损,依然簇新,上面黑色道符蛇一样浮印。
是符的原因吗?
“鬼物!你若私逸出穴,当心魂魄无归!”想起小道士曾经说过的话。陈玉绘伸出手去撕黄符纸。
天上一个响雷,几道闪电,没伤到人,陈玉绘指尖扔出去的符纸凭空着火,飘飘荡荡落到草丛裏,成了黑灰。
“出来罢。”陈玉绘低声道。
依旧静悄悄。
陈玉绘皱眉。初进宅的怕意退去,现在竟有些恼,恼不肯现身的鬼。
“不想见我吗?我在这儿等。”风吹得手冰冷,陈玉绘干脆在树底下坐下。
巨大的树身和树荫,以及墻角的位置挡去了些冷风,但是日益体虚怯寒的陈玉绘不一会就扛不住了。嘴唇露紫,双手发抖。
触到腰边的酒瓶,陈玉绘心一狠,打开瓶塞,咕噜噜喝一口。灰酒混了牛膝,味道不好,但是身体马上暖了许多,陈玉绘摸出所藏丸药,看了一眼就吞进口中,又灌了酒,直喝到底朝天,把酒瓶子信手远远扔出去。
“哈哈哈,你不来见我,我去见你也好。”含混笑着,陈玉绘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向树身,闭着双眸,竟似睡着。
荒草寂寂的庭院,阴影中的男人忽然弹动了一下僵直的躯体,捂着肚子,不堪疼痛地倒在地上,他眉头皱着,双眼紧闭,冷汗直冒,嘴唇咬出沁红,仍没有漏出一丝痛苦的声音。
风呜呜地吹,天上几记雷声,就下起了大雨,夹杂着闪电。整个杂草丛生,檐廊破败的园子在阵阵闪光中忽明忽暗。
地上的泥水积起来,男人剧烈挣扎一下,蜷缩的身体没有反应地沈寂了。下身部分,血红色的液体混合雨水稀释开,或浓或淡,染了一整片,渗进泥土中。
有什么苏醒了,整块披了草皮的土地震动,从男人松开的手中掉落的玉石在黑夜裏发出比闪电还亮的光芒,呲地响了一下。
又一个闪电劈下,儿臂粗的木枝碎成十几条,掉在地上,哪裏还分辨得出上面写着什么字。
男人仰躺在地,雨水打在他脸上,比死人还白的脸色不可思议地发出细微的柔光,男人的全身笼罩在柔光中,尤以腹部为甚,原来不大明显的肚子竟似有活物在裏面忽然长大,在氤氲着血丝的红雾中渐渐隆起,一下一下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