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境是那般温馨。
有他的师父,还有潇洒不羁的沈叔叔。
两位前辈荡舟西湖。一个吹箫,一个舞剑,仙人一般。千鸟来朝,万花羞煞,再也没有比这他们更令人艷羡的了。
金不戮自己也在那个梦中。
他似乎又变作了小小的孩童。只有三四岁,短短的手,短短的脚。肉肉的一个,只知道笑。
其时娘亲还在,父母双全。他被爹爹和娘亲轮流抱着,好生温暖,好生开怀。
他笑着睁开了睡眼,朦胧间看到泉水淙淙。
拂晓已至,白露未晞。泉水之边坐着个人,侧对着他。银发拖地,面容似仙。
“师父……?”金不戮喃喃地叫了声。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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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白盘膝坐在泉边调息。面色不好,似乎刚刚顺过了气。
见到徒儿转醒,过来摸摸金不戮的额头,又把过他的脉。以手捧了一口水,餵给他喝。
顾白手指沁着凉意,泉水更是冷澈。金不戮被冷气一激,豁然响起昏迷前的遭遇。
他腾地坐起了身:“沈叔叔!徒儿看见沈叔叔了!”
“你叫他什么。”顾白转过清澈如泉的眼眸。
金不戮被这么一看,完全醒了。改口道:“沈知行……徒儿见到沈知行了……师父,您怎么在此?”
他惊惧地想了想:“难道说,师父和沈……知行动手了?!”
顾白并未理会这些问题。目光裏含着责备:“你还知自己撞到了沈知行?辽儿,你去年化身白丁闹腾一气,我来不及管。今年又跑来邺京。是不是已做好了身份洩露的准备?”
金不戮垂头认错,本能扶了扶面具,却发现脸上早没遮挡了。
他慌张地乱看,见泉边摆着自己的马头明王面具、白丁头套和剑。惊呼道:“沈知行知道我的身份了?!……那师父呢?!”
顾白起身,负手走了几步。轻嘆道:“岩祝和白祉仗义豪爽,对我孤山派有恩。你为他们的事进京,情有可原。只是太过危险,便快回去吧。他们的仇,为师来办。”
金不戮明白师父和自己的身份都未洩露,松了口气。
又想到今日总算报了个仇。不免为两位哥哥流下泪来。
顾白想要冷起眼神,警告徒儿莫太过软弱。却忍不住先行陷入哀伤。
今天他见了不该见的人,方才血脉乱行。现在虽已恢覆,可声音还有些虚。这么一来,音调便如风中的雨,是向远方飘着的:
“魔宗阴狠,害死过多少人。你还要同沈知行的大徒弟做朋友么。”
金不戮忙擦干眼泪道:“师父说的是。但小旻这次是来帮忙的。若没有他,只怕伤亡更重。”
“小旻”二字一出口,顾白举掌便要打。
金不戮被师父打过一次,着实心有余悸。闭眼抱头,露出怯生生的小孩子模样。
顾白打过徒儿之后,自己也疼得跟着犯了病。一看金不戮这副模样,哪裏还下得去手呢。
他的手掌未落,眼圈也跟着红了。生生停在那裏,再也打不下去。
金不戮闭着眼睛领打,等了半天没见动静。睁开一只眼偷偷去看,正瞧见师父无声地落泪。
顾白註重言传身教。知道金不戮爱哭,便尽量在徒儿面前沈稳刚毅,将自己软弱的一面藏得彻底。
可今天,他所有的心思全乱了。见徒儿看到自己流泪,以袖掩面转过身去。
金不戮以为是自己将师父气坏了,也大哭了出来。扑进顾白怀中,泣不成声地认错。
一时间,师徒两人抱在一起。一个拼命忍哭,一个大哭出声。各自怀着无法言明的心事,相对流泪。
还是顾白先收起了泪意。
拥着金不戮,抚摸他滚乱了的乌发。声音裏带着无奈:“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为师又能怎样?大不了多从魔宗的人手裏救你几次。最后被谁发现了身份,便拼了算了。”
“不是的师父!徒儿错了,徒儿再也不敢连累师父……”
金不戮望着师父曳地的白发,哭着问:“师父,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们孤山如此凄惨,而今还连累了三十二路和明月山庄的哥哥们。”
“怎么回事?你自己不知道么?”顾白看住徒儿,“我孤山被沈知行灭门,你娘亲也被魔宗害死。”
想到娘亲,金不戮眼中闪出一道恨意。可又想到昏迷前所见的沈知行,心中又生了不安:“可是……”
可是沈叔叔那丢魂落魄的模样,怎会是狠心灭我师门的坏人。
“徒儿看沈知行似有悔过之意。他是被利用的吧?……简易遥才是那最坏的恶人。对不对,师父?”
顾白眼中恸色一闪:“悔过?……你见过一个悔过的凶手,日夜留在同党身边的么。”
金不戮一楞,再不敢多问。顾白也陷入了沈沈的回忆。
一对师徒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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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金不戮抬起头:“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顾白嘆了口气:“此仇牵连越发之多,不能再等。我将快速了结洛阳案,待能重掌平安治军,便杀上小五臺山。”
金不戮急道:“我同师父一起!”
“不,辽儿。你即刻启程回南海。平安治与魔宗相斗,江湖必定大乱,少不得权势翻转。到时你便以孤山派新任掌门的身份振臂一呼,定有人愿意追随。”
“掌门?我不……”
“莫要优柔寡断——我派掌门并无信物,都是前任掌门在众弟子面前宣告。现在孤山人丁稀少,到时你恢覆双腿,在武林众人面前显露孤山剑法,便算宣告。”
“……莫扬哥他们呢?”
“洛阳案一结,魔宗真面目败露。到时我让萧梧岐在皇帝面前为他们辩言,说所有都是魔宗之过。”
“那师父呢?您才是我孤山派的掌门啊!”
“我不是掌门。你也不必管我。”
此番话破釜沈舟之意明显,吓得金不戮连连摇头:“不!我不要师父牺牲!”
顾白提高了声音:“大胆!”
金不戮抱住师父的腿:“徒儿怎敢大胆违抗师父?但孤山祖训,‘孤山乃众人之孤山,掌剑弟子与掌门共议大事’。徒儿身为掌剑弟子,不要见师父去送死!更不要一人躲在大家身后!”
孤山祖训的确如此:掌门绝不独断,掌剑弟子与掌门人有共治之权。
金不戮性子虽然执拗,但自小对师长柔顺,从来不做违逆。而今他居然当面顶撞,还搬出孤山祖训,誓要保住师父。
他如此倔强,晶亮星眸却是一派坚定深情。痴痴望着顾白,似乎刚会飞的小雀,倾巢之前绝不不肯先离开父母。
顾白撞见徒儿目光,再也没了那硬下心肠的铁意。不经意间,想起自己做弟子时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