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越绝望,越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他深知自己只要露出真实面容,温旻定然再也不会伤他。
可若那般,他和温旻便全部结束了。
温旻见鬼面小顾白在自己脚下难受至极却不求饶,更不肯露脸,只是在那裏魂游天外,便稍稍松了脚。
金不戮胸前陡然轻松,不住狂喘。口中变声机关将气体来往输送,发出喑哑的“嘶嘶”声。
温旻心中已恢覆了平静。并无多少恨意,更没有虐人后的残忍快意。只有一脸冰一般的淡然:“好,我不看你的脸。你倒是说说,我师父断臂那晚发生了什么。”
金不戮喘够了气,将那晚自己被沈知行救走之后的二人对话简单说了。
末了,他道:“我有错。刚见沈叔叔时我对他怀有敌意,不敬地称呼了他一句。可他不计前嫌,要我叫他叔叔……”
温旻冷冷道:“你无非是叫我师父魔头。”
金不戮没想他猜得如此准,惊疑地瞪大了眼。
温旻看向远方,片刻后收回视线:“江湖上这么叫我师父的人太多了,全都是虫豸,我师父根本懒得听——但是你不同。你不该如此叫他。”
金不戮尚在温旻脚下,感到踏在胸口上的脚又加了力道。困难道:“我,对不起……沈叔叔。虽然我没,没有让他断臂,却也让他,伤心了……”
温旻的目光有了片刻晃动:“不,你错了。我师父是个不记仇的性子。你叫他‘叔叔’他不知多开心。怎会伤心?
“他就是那么傻。因为你叫了他一声叔叔便下了最后的决心,要为你和你师父自残。”
&&&
云散月开,水落石出。
醍醐灌顶一般,金不戮豁然明白了:沈叔叔断臂,不是伤心了。
他是无怨无悔地开心着。
金不戮突然有一种感动,是为了沈叔叔,更是为了师父。他的胸口却被温旻踏着,喘息不及,只透过变声机关艰难地发出嘶嘶怪声。
温旻脚下并未松开,反而又加了些力道,狠狠道:“我维摩宗替你孤山派挡箭、自残。可你们呢?!对我师父就不必说了,还毁别人祖坟!
“金家堡做错了什么?你们潜匿其中十多年,专门在金老堡主生辰祭典发难,将东安洲移为了平地!”
金不戮没想他突然说起这个,还在替金家堡讨公道,简直不知心裏是何滋味。
那一战是虎伯忍不住,没跟师父说便擅自行动了。可若无简易遥设下陷阱激他,虎伯又怎会被引诱?!
金不戮仰面冲上,痴痴地想着到底谁对谁错。正好看见几条暗影从温旻背后掠过。顿时也顾不得乱想了,赶忙在在温旻腿上连击,艰难喊:“当……心……!”
温旻也发现了异常。反手一格,挡住了其中一条暗影的攻势。
那暗影扑下来就打,不分青红皂白。和温旻缠斗在一起。
&&&
不多时,小院中多出了三四条影子。全都是从温旻背后上方跳落的。
温旻在对招中快速扫了一眼,沈沈道:“大师兄要搞宗内私斗?!”
率先扑下来和温旻过招的正是赵廷宴。
他仍旧和温旻对打,手下不停,嘴裏阴阴道:“这鬼面小顾白果然难抓,竟然将小旻师弟打伤了。让为兄来帮你!”
话一说罢,随他而来的几条影子裏有一半冲金不戮而去,另一半继续冲温旻动手。
金不戮一听就明白了:赵廷宴要借抓我为由伤害小旻。
他带了自己的人来暗算小旻。将罪行全部扣我头上,便可肆意妄为了。
无论出于何种立场,金不戮都不能叫赵廷宴如愿。顾不得自己胸口和肩膀疼痛,艰难站起身帮温旻。
一凑近,马上看清了来人,全是赵廷宴一支的弟子。刘敬和宋秋离等赫然在列,都是温旻打小的死对头。
刘敬也看清了他,“咦”了一声:“鬼面小顾白要帮小旻打我们么?——师弟,你果然同孤山派暗通款曲。”
温旻沈声不答,快速看了眼“鬼面小顾白”,口中唿哨一声。
远处立刻有游一方的声音传来:“小旻在那边!快走!”
金不戮立刻看懂了温旻的眼神。口中喊着“温旻小魔头,今日我杀了你”。狠心拿剑在温旻左肩上轻轻一挑。
温旻有意不躲,肩膀被挑了个不深不浅的口子。
这口子乃孤山剑法所伤,手法再明显不过。赵廷宴再无借口说他裏通外敌了。
危急之下,方才以性命相搏的两人马上有了无声的默契。无论温旻还是金不戮,都忍不住又向对方快速一看。
&&&
如此缠斗了一会儿,游一方等人依次跃入小院,大骂赵廷宴搞私斗。
金不戮则趁乱跳上房顶。
向四周看去,早已无吕剑吾身影。再向下看,确认了温旻、游一方并无败势。
天色已经有变,马上就要天明。再拖下去只怕身份要洩漏。金不戮只能忍着伤痛先回客栈。
回到客栈,他快速藏了行头、换好衣服,用提前备好的水简单清洗。刚在床上静卧了片刻,天便见亮。
门外伙计又在传话:“客官,外面温公子想问您醒了么?”
何止醒了,根本是一夜没有合眼。
他调整了心情便去开门,将温旻让了进来。
温旻换了一身衣服,已不是昨晚穿的那套。脚上的靴子却还是那双。
一见金不戮便笑盈盈地抱过来,想亲亲他。
金不戮气还没理顺,心中更是一团乱麻,哪裏想和他亲。轻轻躲开了说要煮茶,让温旻靠边坐。
温旻耐心说好,趴在桌边笑瞇瞇地看着他烧炭、煮水、剪茶饼。嘴上不说话,单手动作却凝滞。
刚过去的一夜无比漫长,两人皆受了伤。
温旻因为知晓了师父断臂前的一些细节,心中不平静。又因肩头挨了“鬼面小顾白”一剑,动作也不够流畅。
他不想让阿辽担心,换掉血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在那裏边看阿辽边发楞。
金不戮心裏当然更不痛快了。
可他又明白小旻是不知情的,更因知晓了沈知行无怨无悔断臂的心情而伤感。
他只坐在那裏看小炉煎茶。心裏跟那小茶壶一样咕嘟嘟冒着泡,嘴上却一言不发。
两人默默地楞了一会儿。温旻先缓了过来。嗖地一下蹿过去将金不戮抱住,正好压住他胸前伤处,疼得他差点没叫出来。
金不戮装作还在发起床气的模样,轻轻“嘶”了声,将温旻的手拍开了。
温旻眨眨眼,仔细端详他的脸:“阿辽还没醒,被我吵了觉?”
金不戮横他一眼:“你还知道自己动静大的么?昨晚整宿去了哪裏?怎么大清早便来吵人清梦。”
说着,径自向床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