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一晃即过。
邕州城裏的晚春很美。有大片的紫藤、凤凰花,淡紫色的花朵和红色的浪潮似云霞一般,香气连绵到天边。
这日是个大晴天,日头高照,喜庆热闹。
远远地,繁华的大街上走来身着一白一青的两个年轻人。
穿白衣的那个高一些,也就二十出头。撑着把绛红伞,穿一身白长袍。高高的身形,玉一样的面色,颀长脖颈与唇角鼻尖,无不是清一色的美好,好像灵匠用最巧的手雕刻。
只可惜,他被一副深红到紫棕的眼镜遮住了半张脸。那眼镜有条灼灼的碧玺链子,衬着他的霜色衣裾、白玉环半束的乌发,显得一股子倜傥劲儿。
镜片后的他表情不多,有种深邃的淡漠,似乎万般事都不在他眼中,又似乎什么事都瞒他不过。
可当他把眼镜往滑下一点,从镜缘上端的空处低头看向身旁的青人时,又流露出十足的欢喜和宠溺。
白衣美青年的伞正是为那青衣人撑着的,仿佛怕太阳晒到了那人一丁点儿,就把他晒化了。
那青衣人也是个年轻男子,怀裏抱着只额头有黑花的白猫。他也是十足的好颜色,蜜色的肌肤,头脸不大,一个成年人的巴掌便能将他拢住了,让他显得比那白衣人小了几岁。
他的五官在这样一张脸上更显精致,一双眼睛星湖似的,盛满了日月星河般的灿烂。身上的长袍也有讲究,蟹壳青的衣衫,扣子润白,都是上等羊脂玉雕琢,每一颗花色都不尽相同,简直和他本人一般精致。
这青衣年轻人仰头看向身旁的白衣人,神态也是全然的喜悦,仿佛望着世上最美好的事物,让他的脸上镀了层幸福的光。这么一来,普天之下真的再没人比他更亮眼、更引人註目了。难怪白衣人如此全心呵护着他,为他打伞遮阳呢。
只可惜青衣年轻人行动不便,拄着支拐杖,走路便慢了不少。白衣年轻人身高腿长,本可以快速走出很远,却不着急,慢慢陪着他。
街道两侧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看见了这样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停下手裏的活计。看看白衣那个,又看看青衣那个,实在不知该多看谁一眼更好了。
有小摊主认得这白、青两位的,老远地便打招呼:“温老板——金公子!”
那两个年轻人便笑了,回他一个善意的祝福:“早呀!今日发财!”
这两个年轻人,正是温旻和金不戮。
时光荏苒,温、金两人常居邕州已四年了。
两人虽开着几间铺子谋生,却低调不张扬,只叫人唤他们“温老板”和“金公子”,不宣本名。
今日,温、金两人见天气好,上街来玩儿。不喜熟人碰见,专捡陌生的路走,却还是被认出来了。
金不戮没觉得什么,温旻却拢着他的肩朝旁嘀嘀咕咕:“哎呀,这条街上也有熟人。表哥同阿辽走些人少的路,好好说两句悄悄话。”
金不戮嫌弃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碰见熟人怎么了?”
温旻一本正经:“表哥自然没什么的。可我家阿辽害羞呀。要是表哥想说‘阿辽太嫩了,轻轻一碰就发红,还青了’这种话你就不爱当街听的。”
金不戮赶紧捂他的嘴,气道:“什么轻轻一碰?你那叫轻轻一碰么?我也这样碰你几下?”
温旻眨眨眼,在金不戮巴掌裏呵了口热气:“阿辽忘啦?每个人都有座无法逾越的高峰嘛。”
他说得不清不楚,还伸出舌尖在金不戮掌心舔了舔。惹得金不戮轻呼一声,红着脸缩回手。
雪球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从金不戮怀中轻盈地跃上墻头。慵懒地甩着尾巴,瞧爹爹和娘亲打情骂俏。
温旻牙尖嘴利:“再说了,我这肩膀、后背,印子道子还少啦?”
金不戮震怒:“闭嘴!哪裏来的道子?!”
温旻挑眉:“别以为挠在表哥背后我就不知道。右肩膀就有,今早我穿衣服时看见了!”
金不戮怒极,上手一通猛锤。温旻哈哈大笑,将他揽在胸前,下巴轻轻放在他头顶,红伞一沈,挡住了两人。
路过小巷的人只看见一面大红伞在角落撑着,伞下缘有青蓝色的袍角一闪便往上走了,地上留着条白色长袍的边缘。
而后便有细密的说话声响,和一阵阵潮湿的亲吻吮吸之声。
“入赘金家真是太难了。表哥动不动就被拳打脚踢,身上没一块好肉。”
“不信阿辽看我这儿,看我这儿,再看我这儿……”
一阵暧昧撩人的喘息传出。
上方一声慵懒的猫叫,“咪呜——”
&&&
等温、金两人再从伞后出来,脸也红了,领口也不太严实了。金不戮双唇都有些发肿。
日头又高不少。
两人早饿坏了,径直来到一家精致的茶楼。
一帮老邕州正在裏面边吃边谈,高谈阔论着奇闻异事。
有的则在听书——有个说书讲古的先生,在一楼前方空地支了张桌子。也不管多少人听,径自做着他的表演:“韶岭山隘简易遥宗主大战平安治军。一人力战过百,一双肉掌扛住车轮战,勇武无双!”
讲古先生操一口粤西白话,讲得绘声绘色。不多久便将吃客註意吸引了过去。
不少人认真听着那场四年前的传奇之战。临到末了,讲古先生说完简易遥神隐于江湖,都还没缓过神呢。
当然,也有人反应过来了:“不说那天参与大战的人都死光了?你是怎么知道简易遥独自力战百人车轮的啊?你见着了?”
还有人问:“简易遥也死了么?!”
讲古先生稳踏踏地喝了口茶,并不回答听客提问,只是搓搓手指尖儿。立刻,铜钱、银子,哗啦哗啦往他面前的小铁盆裏扔。
这位先生得了赏,笑滋滋道:“感谢各位捧场!接下来不说维摩宗大战啦,我等来说明月山庄爨庄主英武非凡,拿下维摩宗十个堂口!”
有的听客不干了:“不是,简大宗主呢?他到底去哪啦?你还没说呢!”
也有人表示同意:“不都说他远走天涯了么,这段就算完啦!”
起先那人还不乐意呢:“四年过去啦,这四年裏简易遥做什么去了,这些事都不讲么?”
讲古先生故作高深地向四周看看,突然一拍惊堂木,又来了架势。中气十足地劈裏啪啦道:“这四年裏——乃是是明月山庄的天下!
“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胜旧人。爨庄主莫扬大英雄,少年英豪传奇无双。少时丧姐,忍辱负重,为报仇连济南灵苍门景大小姐的婚事都辞了,终于赢得金家堡对孤山一战。
“他年少接替庄主之位,将明月山庄经营为天下第一大宗派,乃是现当今真正的第一英雄!
“简宗主一走,维摩宗已是过去,还多讲什么?!”
温、金两人正到茶楼门口,生生听了讲古先生的这几句。
金不戮豁地变了脸色,赶忙去看温旻。温旻依旧如常,淡然冲伙计点了个头,牵着金不戮往常坐的位置走,并未对那风言风语有丝毫表态。
这间茶楼乃是温旻所开设。
伙计们都知道“温老板”乃是自家老板,“金公子”是另一位老板。却不知温、金两人全名,更哪知他们便是名声赫赫的维摩宗代右护法和金家堡的堡主呢。
是以,讲古先生对维摩宗大放厥词,伙计也没阻拦,而是将两位老板让到了他们最喜欢的靠窗座位。按照老板喜好沏好了茶、摆好了鸡蛋肠粉和素粿等小吃,又给老板的猫在桌边摆了一碟小鱼干。然后听见温老板说了句“去忙吧”,便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金不戮夹起一枚素粿扮作喜欢,偷眼去看温旻。
温旻唇角笑意不减。吃着肠粉、喝着清茶,似维摩宗的一切都和他再无关系。
若是当年,谁敢如此嚣张地议论维摩宗?
别说公然宣称“维摩宗已是过去”,还对当日金家堡一战歪曲事实。就算提维摩宗一句是非,也怕要挨顿胖揍。
纵然邕州乃是明月山庄地盘,普通百姓还是尽少公开提及维摩宗。多夸夸地主爨氏就已经够了——不想惹麻烦么。
可这四年改变太多。
维摩宗由章文棠掌权。章宗主註重树自己的威风,对经营宗务却不是简易遥的风格。一上位便削弱了和幽云王谢邕的联系,表明效忠皇帝的立场。可皇帝手握整个江山,维摩宗只是他璀璨星图中一颗微尘罢了,不比当年幽云王一边倒地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