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氏父女和窦胡、苏梨,都住在温州往南的一个小镇子裏。
大小两位木先生悬壶济世十分有名。时间一久,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将小镇都带活了。
乡裏乡亲皆感木先生之恩,在木范婕等三人外出时轮班照顾染毒的木清风。木清风却自觉愧对父老,药性发作时只要人将自己绑起来,不续“药”也不吃喝,便这样生生地捱,几乎要绝食而亡了。
金不戮到来时,正见木先生惨状。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因药性发作时强行忍耐,嘴唇、手掌都是挣扎所咬出、掐出的血痂。
想木先生仙风道骨,何其令人敬仰。而今如此模样,怎能不让人心痛。金不戮不敢耽搁分毫,含泪放下行李便着手采药配药,帮木清风戒断“药”的毒性。
那解毒的“神仙法子”就是爨莫扬所传授的戒断方子。金不戮谨守承诺,不让外界知晓“药”同明月山庄的关系,便胡说了一通过去。
那解药不是一口气吃的,而是在病人需要续“药”时参杂在裏面一点点替换着用。直到“药”完全被解药替代,中毒之人用了以后也无不适,这便算是彻底戒断。
法子本身不难,难在解药需同原“药”味道气味都一样,差一点也不好使。采药、制药、调配替换,半点含糊不得。金不戮亲手完成所有工序,连小七都不准跟着,还将药渣都处理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第一次做大夫,金不戮着实手生,餵木清风吃解药时战战兢兢,手都在抖。
木清风道骨仙风犹存,虚弱却柔和道:“学生已经这般,若能为戒断‘药’留下些经验,也算不枉活。金堡主不必多虑,尽请将解药给我吃便是。”
金不戮坚定道:“晚辈虽学艺不精,但解药方子乃天人传授,定然不会有错。”
木清风了然地看住他:“金堡主只去了一次明月山庄,回到邕州后便听说了这天人法子。其中原委,学生大概明白。”
金不戮眼神轻轻一震,流露出哀求:“先生慧眼,不戮敬佩。但是……能否帮忙保密?”
木清风默了片刻,缓缓道:“金堡主救学生一命,自不必说。那人做着这种生意,我本想讨伐,却没想他竟如此相助。清风得了别人的救,不能不守约为此事保密。但受‘药’之苦者万千,金堡主既握有起死回生之术,何不拯救苍生?”
金不戮无法多说,只垂下头:“……若他们都如木先生般,乃是为了治病救人才中毒的,我自然帮他们。”
&&&
木清风得一位精致好看的瘸腿公子前来探望,竟一日日地好转了。这事太过离奇,不胫而走。虽然金不戮极力隐匿行迹,但还是有不少人慕名前来相询。他只能一例婉拒,藏在屋内不出来。
某日,还未起床便听见院外人声嘈杂。金不戮开窗去看,是木范婕从邕州回来了,被慕名者堵在屋外——乡亲们求不动金公子,见小木先生回来便赶紧去围。问木范婕有何神奇的法子解“药”之毒,是否可以如以往般无偿告知。
若不能无偿告知,有偿也可以啊。
木范婕为“神仙方子”的事跟小七怄了一阵子气,渐渐地自己想清楚了一些东西。她明白金不戮苦衷难言,便对乡亲们鞠躬道:“此事难以说清,总之是神仙相助,不可再现。范婕医术不如人,愧对乡亲们了。”
乡亲们却理解有误,以为那叫“金公子”的瘸腿青年便是小木先生口中的神仙,便继续围求金不戮。有说自己家人也染上“药”瘾的,也有说家人得了其他的病生命垂危的,种种怪状各不相同,都要请神医去看看。
但“金神医”哪裏会看别的病,全都拜托给木范婕了。涉及“药”的,更是缄口不言。
爨莫扬的方子立竿见影,木清风如期痊愈。金不戮从未想到自己能帮这么大忙,喜极而泣之余,在第二天离开小镇。
为了防止赵廷宴盯梢,温旻不准兄弟们长期在一地逗留,即便护金不戮也是轮班来。最近轮岗在身边保护金不戮的是陆衍。
陆衍乃暗影武士出身,深谙潜行之法。教金不戮把脸涂得漆黑,姥姥都不认识。两人夜间走路,白天休息,像个贼似地终于潜了回去。
&&&
回到邕州时已进夏天,清晨稍显清爽,天还未全亮。
城门刚开,金不戮和陆衍跟着人流默默潜入。老远便见道旁站着条颀长的影子,在幽暗的光线中一身霜白,长发在清晨的风中飘扬,仿佛水墨画似的,不是温旻还能是谁?
温旻巴巴地望着城门口,眼中瞒满全是期待,还有些紧张。见金不戮进了城便飞奔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裏。什么身旁的陆衍、围观的百姓,什么人流汹涌,都顾不得了。
金不戮窝在温旻胸口前,听着耳边一颗心狂跳不已,快得好似憋了许久的急雨。他也赶紧回抱温旻,便听耳旁一声沙哑的:“阿辽——”
好生缠绵。那般想念,那般委屈,还有深深的……
担忧。
听着这样的呼唤,金不戮鼻子立刻酸了,却故作轻松道:“怎么嗓子都哑了?这阵子上火?”
温旻兀自在他颈窝磨蹭,头也不肯抬:“我好怕,怕阿辽再也不回来了。怕你留在外面不要表哥了。”
他自小便是这样。当年沈知行断臂,简、沈远去……受过委屈了、心裏不舒服了,就喜欢窝在金不戮颈窝。最先担心的不是别个,却是“不要我了”。分明那般深沈一个人,每每在这种时候却像个小小孤儿。一定要确认自己没有遭到抛弃才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