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莫扬直觉敏锐,虽全身应战却仍能感觉到一股锐利的杀意从身后袭来。
那杀意十分明确,带着张扬之意,不像打算暗箭伤人,却好像是一记冲锋的号角。遥遥远望,可见温旻拉弓搭箭,冷光闪闪的箭头反射出四股金刚钻石般的寒芒。
与之同时,金不戮随着爨莫扬辗转腾挪也跟着方位变换。安详的睡颜正好转到温旻正前方,可爱地一闪便又伏进爨莫扬怀中。
温旻扣紧了弦的手狠狠一抖。
维摩宗弟子中,小七身先士卒,身上被七宝镰月刀砍伤了七八道口子,刚从这一轮的车轮战下来。他退到阵后喘息,猛地就看见了自家师兄欲行何事。小七大大地楞了一瞬,似是惊讶于师兄的打算,可又似认同温旻的做法。回头看了看爨莫扬,目光裏似有些愧疚,更多是无可奈何。
默了一默,小七突然朝阵后看去。木范婕正在那个方位,在远远的营地内养伤。因为伤了脸,她被温旻强行要求好生修养。苏梨和窦胡也通通关在总营之内,今天谁都不许出来。
小七冲小婕所在的方位看了片刻,再回眸过来神色有些覆杂。突地大吼一声又重新冲回去,率先打破了车轮战的阵势,在陆衍还在对战爨莫扬时一起攻了过去。
对于此刻的爨莫扬来说,最盼望的便是敌人一起上来,比车轮战更短平快,有助于他干脆地突围。如今求仁得仁,小七没头没脑地冲来。这令他颇为有些吃惊,可再一看小七眼中那覆杂的神色,爨莫扬又有些了然。
那年轻人可能是不想让自家师兄背了射冷箭的名声。也或许只是不想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以背遭冷箭的方式谢幕,总之怀揣着覆杂的心情,想一把拼了。
邵子鹏、虢国夫人,乃至游一方,并非所有人都能领会小七的意思,可皆知他乃是温护法的好兄弟。是故不管明白不明白的,见小七行动便也跟着大动,一瞬间车轮阵尽破,全都围向爨莫扬。
维摩宗众因急躁而阵势大乱,温旻在外看得清清楚楚。他冷静沈着,不发一言。再一次搭好了箭、拉紧了弓,手臂上的伤口突然尖锐地疼痛起来,令箭尖儿也跟着强抖。
爨莫扬全然不惧。明知有冷箭却不自保,反而将金不戮小心地护住,朝温旻的方向轻蔑一瞥。
强敌如鹰,就快要飞出精心部署的天罗地网了,温旻却于此刻分了神,脑中突然飘来一声可爱内疚的小声音。
“我和莫扬哥,怎么可能。”
几乎要放下的手重新提起,森森冷箭再次对准了宿敌的头。爨莫扬右冲,温旻的箭尖儿便向右。爨莫扬向左,温旻的冷箭跟着也向左。
箭头反射着红日的血光,已经瞄准了千百遍,却迟迟做不到射出。
如此阵前,温旻的思绪却忍不住一次次飘远,令他拉弓射箭的手也反覆停滞。
——“而今,我是对不起莫扬哥了。我,我,我永远欠他的……”
挽箭的手再次提起,扣弦的手指再次勾紧。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过度而裂开,缓缓渗出鲜血,染红了白袍。
——“好啦,我答应。将来有一天,若阿辽那天神一样厉害的莫扬哥哥落我手裏,我肯定留他一条命,行不行?
拉弓的手覆又垂下。
——“小旻,我有件事想求你——”
——“小人无信,不配与阿辽同在!”
——“维摩宗弟子,当以宗务为重。”
——“这四年裏乃是是明月山庄的天下!!”
——“你最好这样磨蹭一辈子,阿辽便永远留在我身边。”
……
一声又一声嘈杂的声音在脑中激荡成一团,最后化成一团暴躁的火光,豁然炸裂。
温旻眸光渐冷,臂膀再次收紧。伤口彻底崩开,大股涌出的鲜血将整条手臂全部染红。可他纹丝不动,托臂如若泰山之稳,指间钩弦如若掌握天下。
再一松——
箭尖儿如若流星飞逝,似火烧、似风雷,带着争锋之怒,带着重振门庭的决心,更带着覆杂的试探,激出一道千钧寒光。
知晓冷箭破风而来,爨莫扬却并不焦急。从容打退小七、格开游一方,挥着七宝镰月对准了冷箭的方向。下一刻却面色大变——
他一直以为了解温旻,是以现在才看清箭尖儿的走向。
飞速射来的冷箭,竟然不是冲着他的。
那挟风带雷的冷箭所瞄准的目标,乃是金不戮。
箭头已至近前,更见白光一闪,温旻也猱身蹿过来了。比箭更快,昼月斩竟然瞄准了他自己射出的冷箭。并无即将偷袭成功的阴狠和快意,却有着一闪而过的焦急。
见敌人如此姿态,爨莫扬的眼神骤然明亮,似看到闪电照亮苍穹,瞬间明白了所有。
温旻之意并非要他的命,更不是真的要射阿辽。
温旻要别的。
爨莫扬心中如明镜似的清晰,却根本不屑取舍。凌空一个利落的折身,以牙还牙,给了温旻一记出乎意料的回击——
天下第一大庄的爨庄主,在明知敌方用意为何时,用身体迎上了冷箭。
这一箭蕴含罗手素心经至高的内力,裹挟风雷之势,直将他钉得向前一栽。
下一刻听得布帛声裂,维系爨、金二人的系带被昼月斩划开。爨莫扬怀中一空,金不戮已落入温旻怀中。
英雄陨落,繁星蒙尘。爨庄主以身做盾,山岳般巍峨的身体终于因温旻的一箭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