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做了个很长的梦,长到他以为自己真的生活在裏面。
那梦奇怪,和以往都不相同。裏面没有娘亲,没有亲人,却有只巨大雄阔的火凤凰振翅欲飞。
绵延的寥廓山上腾起了滔天的烈焰,盘卧其上的明月山庄成了一只浴火凤凰。每一片翎毛都在发光,每一片砖瓦都在震荡,每一处都是狂暴的火光。
那火光好真,将金不戮烤得几乎窒息。烈焰一转,他看到了翠珠。
翠珠穿着女管家的衣饰,华丽高贵,优雅美好。漫天火光是的她幕布,山川万物是她陪衬。她坐在着火的天廊上,头顶是烧红的星空,脚下是寥廓山的万丈悬崖。
她扬起严妆明艷的脸,莫测地笑着在烈焰前唱起了歌——
“圆月今日不同,千裏一相逢。赴了今夜,莫错流年。”
也不知怎么回事,在这梦裏,温旻竟也出现了。
小七出现了,游一方也出现了……他们统统入了金不戮的梦,不合时宜如臺下的看客登臺。一齐聚在逼仄的廊梯边,远远地望着翠珠。
金不戮看得好生困惑:小旻他们来做什么?
来听翠珠姐姐唱歌?却为何流露出如此震惊又惋惜的神色?
只见温旻开口,声音毫无梦幻之虚,竟然像真的一样:“翠珠姑娘,温旻曾受你款待之恩,阿辽也喜欢你、敬爱你。请下来,我绝不伤你。”
游一方竟然也说话了:“餵,你别乱来啊!我们不会欺负你,快下来!”
翠珠闻言笑了起来。歌唱不停,慢慢地向后仰倒。
天地是她的软榻,大地来做承接,翠珠仰向万丈深渊。温旻飞身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另一手抠着摇摇欲坠的崖石。游一方、小七等全冲上前去,却扑了个空。
金不戮也着急往前扑,却发现自己还在做梦呢,手一捞,从面前几人的身体中央空无地穿过。
所以他只能看着。看翠珠悬在廊边,温旻独自抓着她,两人一下一上,被窄窄薄薄的衣袖连接,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火舌如跳动的山峰,温旻同翠珠在山巅火海诡异地对峙。他重申:“翠珠姑娘不要乱来,我拉你上来!”
翠珠的眸光如两道破碎的银刀,一刀一刀皆向温旻砍去:“选择是否伤我?你不配。”从头上拔下银钗在温旻手上狠狠地一扎。趁温旻吃痛手松,她又借机割断窄袖,便如这世上最美的蝴蝶,飘然落入万丈深渊。
烈火熊熊中,天地都化作赤红。
寥廓山下那巨大的香炉已经翻倒,雄伟张扬的石牌楼——“明月山庄”四个大字,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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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小时候曾经常做梦,梦裏全是记忆不清的娘亲,然后便是熊熊烈焰。他好弱小,好无助,被压在巨大的木头之下,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一切却无能为力。
同温旻相处之初,他还是不时做噩梦。除了梦见娘亲,偶尔也梦见小旻受伤遭难。为了不露馅儿,金不戮极力告诫自己不可夜间多虑,甚至不敢睡觉。
这一招好像真的有效,也或许是小旻照亮了他心底最幽微的一角,那些噩梦后来便渐渐消失于无形了。
万万没想到,多年之后再做噩梦,梦境竟如此诡异。眼看着明月山庄在火中坍塌,金不戮几乎是惨叫着睁开了眼。茫然而空洞地望着上方,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渐渐回神,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视线聚拢,温旻深情而担忧的脸映入眼中。
金不戮辨认了好久,艰难又困惑地唤了声:“小,旻——?!”开口艰涩,声音好哑,他竟有些不会说话了。
温旻眸光裏满是欣喜若狂和不敢置信,竟没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微微张着嘴,双唇都有些发抖了。
反倒是一个女孩子哭着划破了这梦境般的静:“不戮哥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