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下榻的客栈有个骚柔名字:危然。
虽然不甚吉利,但贵在有诗情画意。正是文人骚客都喜欢的那类不甚圆满的词。如残,斜,空……
危然亦然。取“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思。虽然没有百尺高楼,但是有座美轮美奂的园子。一簇簇一点点花圃精致,宛如繁星。取名星园。
金不戮和虎伯,便在这星海的最中央。假山顶端。
金不戮双眼红肿,盯住一丛菖蒲。抽抽噎噎地道:“那陷阱,果然是虎伯你做的……”
虎伯神色歉然:“下手太重,吓到少爷了。”
金不戮道:“我当时真的以为要死在裏面了……幸好有温旻……”
虎伯劝他:“若不真一点,只怕会被看穿。其实我就在外守着,若少爷真的有危险,我定会下来相救。”
金不戮摇摇头:“有温旻在,我没事的。只是他,他真的伤了……”
虎伯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那小子人小鬼大,每次行事都有目的。这次若不是见有利可图,也不见得会这么仗义。”
“不会的。”金不戮斩钉截铁,“我亲眼见到了,他每一刻都是真的在护着我。”
虎伯见他一味向着温旻,实在是饱受惊吓的模样。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忍了忍,一字未言。
金不戮怔了一会儿,又问:“江宅那些人,真的没了?”
虎伯道:“少爷,仇恨一事,刻骨铭心。向来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可以常理道德度之。”
意思是,江家果真是他们动的手。
金不戮倏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为什么?”
虎伯顿了顿:“我们查到,江家与魔宗暗中有瓜葛,又与明月山庄暗通款曲。爨少庄主历来沈稳,虽然和魔宗有隙,却未必会轻举妄动。但是,他见了今日情景,便一定会出手动温旻了——一来为了少爷你,二来为了江家。”
“更何况,”他接着说,“我们也没有枉杀无辜。江家不忠不义,首鼠两端,落得今日下场,只能说咎由自取。”
金不戮努力理解着虎伯的话,却还是有疑问:“可这样做,便是拔了莫扬哥一个暗桩。”
虎伯劝慰道:“此事的确对不住爨少庄主了。但明月山庄棋子众多,拔掉一个,损失并不大。可对我们而言,此事还有另一个意义——若不杀这些人,事情便闹不大,那样就无法引起全江湖的註意。”
“事情闹大了,全江湖要怎么样?”
虎伯冷笑一声:“自然是群雄出动,要魔宗滚回小五臺山。”
金不戮豁然明白:“魔宗此次为了梅尘断剑而来,一定不肯轻易离开。一来二去,和江湖群豪之间必生龃龉,甚至大打出手。这样,师父便可借此由头号令群雄,对其下手?”
他想了想,又补充:“莫扬哥虽是为了少环姐姐的事而来,但还是抓了温旻。到时候,人们只需听说他抓过魔宗的人,自然便会认为他也是我们一边的了。”
虎伯讚嘆:“少爷天资聪颖,一想便全明白了。届时,有明月山庄背书,先生又身靠皇权,来个剿魔大会,未尝不可。”
金不戮眼神闪闪烁烁,似乎是被这宏图大计吓到了。又似乎是在尝试慢慢接受听到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突然恳求:“虎伯,能不能不要伤了温旻?”
虎伯不甚明白。
金不戮解释:“温旻他全程都在护着我,救了我好几次。我本来要挨那一箭的。可最后的最后,还是他伤了。”
说到最后,想起温旻受伤后苍白的面色,又忍不住流下泪来:“以后……不管闹得多大,可不可以,都不要伤到他……”
虎伯沈下声:“少爷,这次幸好是那魔宗小子伤了——爨少庄主和魔宗罅隙已深,是看着少爷的面子才没动他。若换个局面,假设这回伤的是少爷,温旻全身而退,只怕他已经是七宝镰月刀下的鬼了。”
金不戮一阵后怕,久久地握拳而立。脊背寒凉而脆弱,如冰打蝉翼,霜凝春花。
他问:“接下来呢?你们要做什么?”
虎伯冷冷地笑了笑:“自然是将这件大事,告诉越多人越好。”
“那我呢?”金不戮抬起头,要我做什么?”
虎伯抚抚他乌黑的头发。眼中现出一丝怜惜和疼爱:“少爷这次受惊了,休息阵子吧。爨少庄主来了,也该好好陪陪他,让他开心开怀些。”
说罢,抬起头,仰天嘆了一声:“爨少庄主,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金不戮听温此言,又露出了那种奇异的神情。眼眸转向某个方向。
那裏有一扇窗微启,窗边一束山茶若隐若现。
不多久,那山茶窗子全开了。爨莫扬一袭白袍立在窗边,也朝金不戮的方向望来。
金不戮一见他的目光,立刻冲他挥了挥手。吸吸鼻子便往过走。
虎伯在身后几不可闻地说:“我去外面放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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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莫扬见金不戮要来找他,立刻从窗子跃出来。没见怎么快走,转眼已到假山之上。
一望金不戮桃子般红肿的双眼,摇头笑了:“又哭了。”
金不戮拿袖子蹭脸,又有点瘪嘴:“莫扬哥……我碍了你的事。你生不生我的气。”
爨莫扬道:“我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阿辽是个见小鸟死了都会心疼的孩子。有人代你伤了一次,你当然会拼命护着。若我是你,可能也一样选择,怎么会生自己的气。”
金不戮一听,泪流得更厉害了:“我哪能和你比。我,我就是个坏事的废物。我真希望哪天老天把我收了去……”
爨莫扬一听,这语调裏真的有种万念俱灰的丧气。握住他肩膀,声音有些严肃:“不准这么说。阿辽再这么说,我就要生气了。”
爨莫扬刚到姑苏,尚未落脚便被虎伯拦下去“救人”。风尘仆仆地回来,方有时间沐浴更衣。
此刻他头发还没干,一把海藻般的青丝湿漉漉散在身后。一袭白袍宽松飘逸,将棱角和锐气柔去了不少,让他像个壁画裏的上古神祇。
金不戮仰视他天人般的姿态,垂下眼睛。心想:若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就不会这样说了。
顿了顿,换了个话题:“我光说这些丧气没用的话,真是……还没问,爨伯母身体好些了么?”
爨夫人听闻女儿香陨的噩耗,当即病倒。缠绵病榻半年,并无太多好转。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爨莫扬轻轻嘆了口气:“只怕抓了那凶手再碎尸万段,娘亲也是一时半刻不得好转了。唯有等时间流逝。我又不争气,退了亲,让她操心。”
金不戮摇头:“伯母仁爱又疼你,不会因为莫扬哥退了门不中意的亲事就生气的。”
爨莫扬见金不戮懂事,弯下腰笑着看了看他的眼睛。而后原地踱了几步,道:“这便是我一定要扣下温旻的原因了。”
金不戮红红的眼睛专註看着他。
爨莫扬继续说道:“在上谷那次我们说到过,温旻与我阿姊的事并不一定全无关系。那么我便只能做两件事。其一,是什么都不做,等罪魁祸首沈不住气,自行冒出来。其二,便是抓住温旻这关键之人,看看接下来那真凶会做什么,将计就计。”
最后,他嘆了口气道:“我也知道第一个法子更好。可现在娘亲的身体不等人,我手头消息又太少,便只能尽量主动。这次既然碰见了温旻,我们又动了手,便干脆抓了他。就算得罪人,也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