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鸦绕树,日薄西山,红霞如瀑,漫过青山远黛,笼罩了苍翠竹簧,斑斑竹影,皆投落在石院红墻之上。
当红日染下的最后一抹彩霞无踪之后,夜幕临至,北音在屋中沐浴完毕,换了衣裳,走出屏内时轻声细语换了几声“碧珠”,却不闻人答应,待走至窗前,忽听石院中传来水声,撩起窗幔看去,才知是碧珠在院中洗衣,隔着清辉月华,背对自己,瘦小单薄的双肩一起一落。
北音初来靖国寺,所带随从并未多,贴身伺候的也就碧珠一人,人多了她会嫌吵,自己素来少事,碧珠的活儿也不算太多,每日裏除了烧菜、打水、洗衣之外,便是陪伴自己瞎聊,一日下来,倒也算不上多累。
可此刻看着院中那单薄的背影,北音心下竟是有几分怜惜起来。
碧珠是自小便伺候在她身侧的丫鬟,天底下除去北语之外,北音就待她最为亲近,宛若姐妹,情谊深厚。
碧珠比北音小上一岁半,粗略一算,如今也将近及笄之年,她卑为婢女,自然是没有及笄礼数,但北音心下却还是想赠她些许薄礼,待再留她在宣王府中伺候三四年后,便替她寻个老实夫家,嫁过去安安分分的过日子。
虽有不舍,但却不想耽搁她一生。
窗柩外,洗衣水声还在继续,北音站在窗前,隔着薄纱窗幔吹着夜风,敛眉沈吟,正当此刻,自东房中走来的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註意,抬手合了合窗,透过一丝缝隙看去,才知是住在隔壁的林立。
北音怔了一怔,随后抿唇一笑,杏眸浸着星点月华,轻轻瞇了一瞇。
林立自屋中走出,怀中抱着一个木盆,盆中撞了他昨日换下的衣裳,见碧珠长在水池便洗衣,一时不由些许尴尬,薄唇动了一动,对那忙碌的背影吱声道:“碧珠姑娘,你也在。”
碧珠闻言,躬下的后背僵了一僵,忙停下手中的活儿,低头道:“嗯!”
答完之后,身后却没了声,碧珠眼珠子转了一转,终是站了起来,向后看去,但见林立抱着木盆,呆怔地站在月色下,一双纤长的眼眸浸着清辉,俊朗容颜,加之抱盆的动作,一时间竟有种让人想发笑的感觉。
碧珠傻傻的笑了几声,挠挠头道:“将军,你要洗衣?”
林立敛了目光,淡淡道:“嗯。”
碧珠抿了抿唇,笑道:“那让奴婢来罢,将军放在此处就好。”一面说,一面走上前去,接下了林立怀中的木盆,方顶后,却见他仍是站立原地,不动,纤薄的唇在月色下轻动了番,似有话要言,但终究又什么也未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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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珠抬眸看去,疑惑道:“将军?”
林立垂了眸子,避开碧珠的目光,怔了半晌才道:“如此,便辛苦你了。”
碧珠笑了一笑:“没事!”说罢,转身回去,却听林立低低唤道,“碧珠姑娘……”
碧珠的脚步一顿,身后,沈寂片刻,方才响起林立淡漠的声音:“今日之事,十分抱歉,林某并非有意而为,还望姑娘莫要往心中去。”俊容上,亦是覆了往日的神情,面无波澜。
碧珠咬了下唇,长眉紧紧蹙在一起,面上带了分委屈,却是努力微笑道:“没事,那件事,也是奴婢自己不小心,不怪将军……”
林立薄唇轻抿,淡淡道:“那,就有劳姑娘了。”说罢,转身回去,东房烛火摇动一番后,石院中再度恢覆寂然。
碧珠往后望了一眼,垂眸笑笑,走到水池边上,抱膝而坐,拾起了木盆中的一件衣裳,灰黑色布料,发怔了一会儿后,才恢覆活力,手脚麻利的洗起衣来。
北音站在窗前,透过那丝狭小的缝隙,虽未窥得全景,但却是将那二人所说之话听得一字不差。
今日之事?到底是何事,会将这方才相识几日的二人搅得这般不正常……一面想,北音一面从窗前退了回去,灭了烛灯,掀开床幔,翻身躺在了床榻上。
现如今,她初来靖国寺的惊喜又多了一个。
枕着木枕,困意却迟迟不至,石院中断断续续的水声还徘徊在耳际,稍稍走神,北音便会将其听成今日在山脚下听见的泉音,随后,便会想起沈祁皓临潭而立的背影,以及他离开前,那一个轻如点水,仓促而逝的吻。
带一丝丝捉弄气息。
翻了个身,还是未得半丝睡意,北音心下不禁恼了起来,睁眼闭眼,皆是沈祁皓俯身吻来的模样,沾染竹叶翩扬的青丝,鼻梁之上轻蹙的眉峰,棕眸前微卷的睫毛,薄唇间温热的气息,丝丝点点,皆如网一般将她纠缠起来。
多像年少,却再也回不去少年。
如此,那一丝怅然便如刀刃,划破了之前织好的那张网,心中,是一片苍然。
迷迷糊糊间,倦意渐涌,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北音才隐隐听见碧珠晾晒衣裳后回房的声音,再往后,那神秘的琴音又透过窗纸传了进来,凄凄婉婉,疏疏淡淡,却跟昨晚之声有些不同。
今夜,伴了绵延的箫声。
清风缱绻之间,琴音逐渐淡去,到了最后,空旷幽寂的夜色之中,便只留下箫声弥漫。
北音的梦,就如此沈了下去。
夜浓十分,石院之外的竹簧万籁俱静,苍翠滴落之间,徒有箫声盘旋。独坐于竹上的男子青丝翩飞,漆黑身影,隐没于夜色之中,手中竹箫,却溢出款款相思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