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金风万裏。
北音同许墨宸在碧水山庄中待了将近半月,闲暇的日子总是快而无声,惹人沈醉,须臾之间,便可忘却尘世喧嚣,独享这袭人秋意,看眼前万山清澈入骨,听头上飞鸿雁过留声。
晨时,许墨宸独坐在书桌前看书练字,北音则一副慵懒模样,赖在榻上不肯起身。对此,许墨宸倒也不恼,只仍由她去,待阳光渐浓她睡不住后,才放下手中笔墨,笑着走到妆臺前去,亲捻辰砂为她画砂。
自从得知当初遇见之人是北音后,许墨宸便时常给她点妆,描完眉后,在她眉心画上一颗朱砂。
每每至此,那双墨眸便会逐渐褪了曾经的怅然若失,多了分珍惜此刻的浓情惬意,仿佛自始自终,他的眼裏皆只有面前这个温婉沈静的女子。
北音喜欢竹轩外的秋千,午膳后,她尚且不困,就斜倚在秋千上沐浴薄阳,杏眸微瞋,静看碧色苍穹上浮云缱绻。
许墨宸得闲时,便会相伴在她左右,为她推秋千,听她诉说儿时的种种美好。
只是,每当那些记忆触及到那固执莽撞的少年,北音就会不动声色的绕过去,饶是绕了,可越说到最后,那些话语就愈发凉薄,好似垂死的绿芽,没有半点生机。许墨宸听在耳中,疼在心裏,苍白的无力感逐日缠上他的身体,让他在这闲逸的生活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无趣。
可他却不得怨北音。
她也在忘记,也在努力,也在为了彼此而改变自己,去顺应这既定的命运,当初一道金灿灿的圣旨将他们的梦碾碎,把两个原本错过,最后又阴差阳错走在一起的人送上戏臺。
对,戏臺,许墨宸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是被人观看的戏子,在这金碧辉煌戏臺上演着俗套的戏,他想逃走,可不管逃到哪裏,都摆脱不了那分焦虑与空虚。
他曾经以为,只要静下来了,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忘记曾经与北语度过的那些欢乐时光,忘记曾经体会过的人生乐趣,回到当初那个不喜言笑寡淡清冷的七皇子,他就可以和素来沈静的北音和谐相处,就这么相敬如宾。
奈何,人的骨子裏总是有抹贪婪,一旦品尝过美好,此生就再也难忘记,压抑非但不能让这份渴望消减,反而会让它愈发疯狂。
好几个寂静的夜晚,他躺在北音身侧久久失眠,望着窗外深邃的夜色无法入睡。他听着耳旁平稳均匀的呼吸,不知她是否真的沈睡在了梦裏,多少个夜晚,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身安而心不宁,同床异梦,辗转难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旦日出,朝阳升起,他又得带上那抹轻柔的笑意,为她画砂,伴她出行,却不知是在骗她,还是骗自己。
“墨宸。”
思绪沈沦间,北音唤他,声音裏蓦然染了分焦急,许墨宸抬头看去,放在秋千绳索上的手动了动,随即松开无意识拧起的眉头,笑道:“我在,怎么了?”
“没事。”北音坐在秋千上,澄澈无澜的眸底划过一丝倦意,“我刚才打了个盹儿,忘记说到哪儿,我说到哪儿了?”
许墨宸自是怔了一下,他早已游神,怎会知道北音说到了哪裏,想了一想,他找不到敷衍之词,便如实说道:“你方才说的太小声了,我没听清。”
北音闻言,睫毛颤了一颤,笑意僵滞在唇角,静了片刻,她垂了眸子,释怀一笑:“墨宸,你可还记得,上次你问过我,若是认错了人该如何?”
许墨宸低头看她,不解道:“我记得,怎么了?”
北音道:“我想到答案了。”她斜倚着秋千绳索,望着花丛上斑驳的暮光,“有些人,有些事,或许无所谓对与错,遇上即是有缘,错过便是缘浅。虽然当初你第一次遇上的人是我,但这三年来同你相伴、带给你快乐和幸福之人却是北语,了解你,爱你之人是北语,不是么?”
许墨宸松开秋千绳索,站直了身,声音蓦地带分沈重:“为何突然说这个?”
北音笑了一笑:“没什么,突然想到,便说了出来。”
许墨宸道:“我说过,以后不许再提北语。”他走上前来,深紫色的身影逆在暮霭之中,“你,也不要再提沈祁皓。”
北音看着他的北音,点头称是,面色上却是一片苍然。
她曾以为他们一直在努力,为了忘记过去,迎接未来而努力,却不曾想到,竭尽全力的折腾,只是愚昧的逃避而已。
故而,她和许墨宸才会至此都不能敞开心扉,真正的接纳彼此。
他们都还放不下自己心中的那个人。
正当此时,院外突然传来脚步之声,甚是匆促,听闻,许墨宸和北音皆是眉头一蹙,侧目看去,但见林立行色匆匆而来,面色极为沈重。
“参加王爷,王妃娘娘!”行至秋千前,林立拱手行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