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梨花林下赏雪一事后,帝都之内,又是一连三日雨雪霏霏,寒意凛人。
北音独坐在碎雪阁内,隔窗赏雪,面颊上有了丝丝裂红,纵碧珠添置了两个手炉,却也还是觉得空冷得很,好似那股寒风是自心裏滋生而来。
沈祁皓大婚那日,这铺天大雪方才消停几分,帝都之内阴霾散去,喜艷之色如莲盛开,排场之大,丝毫不差半年前相府双千金出阁。
北音待在屋中,隔着那层冰冷的石墻,能听见迎亲队伍经过时喜庆的唢吶声,高高低低,却宛如孤箫长诉,她听起来,皆是呜呜咽咽的。
因许墨宸出京南下,北音便只遣了管家送去贺礼,未曾出席。想来,倒也是上全之策,不见不痛,避开最好。
只不知,此番情景是许墨宸无心之举,还是刻意而为,于此,北音却也无暇多想,这个夜晚,她蜷缩在床头阖目垂泪,纵表面上沈静如斯,内裏却独熬撕心之痛。
模模糊糊间,她竟去想象沈祁皓身着喜服、怀戴红花、策马迎亲的模样,想他棕眸灼灼,剑眉如峰……如此,就猛地忆起她自己出嫁那天的装束,若是撇开时间相错而论,天地间唯剩他们二人,岂不是天作之合,如梦如寐……
如霜清泪漫过面颊,无声无息,辗转之间,窗扉外一阕清辉迷离散去,寒风卷叶而来,摩挲在树影之上,淙淙作响,刮得人心一片荒凉。
许墨宸回京之时,已是小半月后,帝都正陷于白雪皑皑之中,银装素裹,雪大如席。他比去时要瘦了些许,然清眸之中却多了分生气,待北音将兵符交予他时,那双寒潭中的雾泽更是如云消散,瞬时间,晴空万裏。
“北音,太好了,此番多亏了你!”许墨宸松了一口气,将北音紧拥于怀,似想将这一个多月来所负担的压力排解而出。
北音垂下眼眸,淡淡问道:“你准备何时行动?”
许墨宸沈默片刻,进而道:“明日。”
北音惊道:“这么快……”
许墨宸点头,松开北音,解释道:“离开之前,我已同丞相商议好了对策,父皇久病不起,不宜再拖,除掉太子之事自然是越来越好。”顿了顿,凝眸细看北音,“明日,你可否能将沈祁皓留在忘川楼?”
北音心中一震,眸光闪烁,自梨花林下一别之后,她同沈祁皓已是半月不见,此时,他正与郡主新婚燕尔,私下相会,怕是有难,更何况……她低下头去,轻咬薄唇,掩饰眸底那分隐痛。
沈祁皓,如今已是他人之夫,纵然知其苦衷,却也还是不想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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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音?”
犹豫之时,许墨宸略带恳求之声再度响起,北音垂下手来,淡漠的道:“好,我去。”
许墨宸握紧她的手,墨眸中愧痛无比:“日后,我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北音笑着抽回手来,不动声色,笑容可掬,仿佛仍旧是曾经那个素雅沈静之人,她转过身去,故作平静,整理书案上的公函,低声道:“事成之后,我只要两事相求,还望王爷答允。”
许墨宸走过去,垂眸道:“你且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依你的。”
墨石在砚臺中晕开,一波一波,北音凝着那幻化开去的墨迹,低声道:“其一,放沈祁皓和郡主一条生路,其二……”她搁下砚石,转过身去,“到时再说罢。”
那一日,是北昭国元德十七年,深冬。
黎明尚未破晓,浩荡兵马就已行至太子府前,将沈睡于夜雾之中的府邸裏外包围,幽暗之光下,蹄声震天,被兵刃之声惊醒的人,皆面色如雪。
许墨宸策马而行,以一纸诏书,号令林立冲破太子府门,凭“谋逆”之罪,将错愕不已的太子当场拿下,随即,便在其寝殿之内搜出龙袍一席。
于此,太子震怒,短思片刻后,立刻看向旁侧之人,那位潜伏在自己府中半年之久的太子妃,易北语。
一时间,前因后果皆已领会,不由愤然怒斥,趁林立不备,猛地抽出寒剑一柄,上前就往北语刺去。幸而许墨宸疾掠而来,反手击翻长剑,保得北语安危。昔闻,当时太子妃泪落如雨,滴滴好似雨雪飞絮……
只可惜,北音未曾见得此景,那一日,她沈睡在沈祁皓温暖的怀中,如一只未谙世事的小兽,贪婪的汲取这转瞬而逝美好。
当忘川楼下传来震天马蹄之时,她正坐在榻上,缠着沈祁皓同她对弈厮杀。
她依旧微笑如故,好似帝都远处,那场惊天之变与她无关,她所知晓的,只是面前这个满眼宠溺,凝眸望她的男子。
待一颗黑子落盘,沈祁皓探过身去,在她面颊上亲啄一口,笑道:“北音,你输了。”
北音如梦初醒,身子忽的一绷:“想不到……你也有赢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