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华灯初上。
洛河畔,雪絮萦绕,朔风北来,刮起大片皓雪,纤指触及之处,皆是寒意凛人,冷彻入骨。一轩楼宇临河而建,夜幕下阑珊寥寥,显尽孤寂,三层轩宇唯有一点烟火带雾迷离。
时已入冬,加之夜寒,前来忘川楼游湖赏景之人自然是少之又少,夜阑更深,楼内小厮也渐因困怠慢,北音进门时,未曾惹得几人註意,遣了车夫在楼外相候后,便独自上了楼。
黄木梯上落下来的步子,格外沈重,待行至门前,北音站定几分,垂眸凝思片刻,才抬手叩响屋门。
一声起,心头一落,二声未满,门就已翩然而开。
紧接,长臂伸来,一把将她揽进屋裏,拥在怀中。
沈祁皓顺手阖了门,低头偎在北音颈间上:“等了你好久,怎现在才来?”
北音怔了怔,作势推开他,却又被拥得更紧,遂只好笑道:“谁知道你会来得这般早,我还以为你会忙至深夜,不想一个人在此处等,所以特地来晚了些。”
却不得言,是因仿制兵符耗时太久,才猛地拖到现在。
沈祁皓道:“是有事,不过都推了。”说罢,抬起头,牵着北音往矮榻上走去,一边解下她的轻裘,似笑非笑的道,“不喜欢等我?”
“等人又非甚么好事,谁会喜欢。”北音转了个身,以便轻裘离身,毕了,往榻上坐下,“莫非你喜欢等我?”
矮榻靠墻,左侧正是一排窗扉,虽是紧闭,却也还漏了几丝寒风进来,隐隐,可瞥见夜色中翩飞的碎雪。
沈祁皓将她揽在怀裏:“不喜欢。”
北音心中一震,沈祁皓紧抿双唇,似有似无般嘆息一声,方道:“其实你等我之时,我又何尝不在等你。当年离开帝都,随父亲征战北岭,我日日夜夜都在等着兵胜,等着大捷,等着战败夏国后凯旋归京……”说及此处,他忽顿了一顿,声音染了分怆然,“谁知还是晚了。”
北音眼睫微颤,会意过来,想着沈祁皓所言必是她出嫁一事,心裏便也跟着百感交集,怅然若失。
“你那日是真想带我走,还只是胡闹?”静了片刻,她如此发问,心下的确是疑惑的。若放在少年时,抢亲一事,必是沈祁皓的作风,但三年之后,他俨然成熟的那分样子,实难想出会真的落实这般大胆之事。
沈祁皓定了定神,凝思一想,方道:“半分真想,半分胡闹。”
北音道:“何意?”
沈祁皓凝了她一眼,道:“我自知你不会跟我走,所以就随着性子去闹,至于为何要闹
,那不就是我的真心了么?”
听闻此言,北音心中动容,却不怎的喜形于色,只垂了眼眸道:“若是当初我答应了呢?”
沈祁皓想了想,道:“那我就说我开玩笑的。”
北音心下一沈,斜睨过去:“沈祁皓!”
“嗯?”沈祁皓看过来,棕眸不动,一瞬不瞬,“反正你没跟我走。”
“我……”北音无言,红唇一扯,转了眸子道,“过去的事休要提了,且说当下的罢。再过几日就是你同郡主的婚礼了,我不愿你同她洞房,此事如何应付,你自己看着办。”
沈祁皓靠过去,棕眸微垂,短思片刻后,出声道:“北音,若我失身于你,你会嫌弃我么?”
北音一怔:“我当然……”本是想说“不会”,转瞬又觉得如此一来,他定不知收敛,遂道,“随意。”
沈祁皓瞇了眸子:“当真?”
北音道:“男人本生就是好色之徒,我又怎管得住你。”
沈祁皓敛神,想了一想,道:“说得有理。”
北音怒视过去。
沈祁皓笑道:“北音,你还是老毛病,嘴硬得很,总不肯说实话,若我真是个拈花惹草之人,沾染了其他女子,你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见我了。”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扉前去,轻启了半阙窗扉,“故而我沈祁皓守身至今,实乃不易。至于新婚一事,你放心,冷月她……不会违我心意。”
语毕,将远眺的目光收敛,转身,方见北音已来到自己身前,容颜上微醺几许:“她定是很喜欢你罢。”
沈祁皓怔了怔,转眸看窗外之景:“北音,梨花林裏下雪了,很好看……”
未说完,却被北音打断:“为何不回答?”
沈祁皓垂了眼眸:“是。”末了,那声音蓦地沈下几分,“北音,此话说了,你别不高兴。我同冷月相识三年,在北岭的那段日子着实不易,是她陪着我借酒消愁,即便知道我心中有你,却也相守如故。我是拿她当兄弟看的,奈何她并非如此待我,若是可以,我情愿不被她喜欢,感情这回事太伤人心,一不小心就会爱错,一旦错,便是抱憾终身……”
他这话说得云裏雾裏,似在同情冷月,又似在惋惜自己,北音一时间答不出话,呆呆的站在原地,凝着窗缝外飘来的一片雪花出神,默了片刻,方低低问道:“那时,你是不是在想,你爱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