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大雪横洒在薄暮之中,一夜之后,弥漫了北岭战场上的一线金砂。
苍白天幕之下,唯有大片皓雪纷纷扬扬,朔风凄厉,穿过层层军营大帐,发出令人寒栗之声,宛若夜月高崖上无休无止的狼嚎。
日悬西山处,孤烟直上,淙淙之声自雪地而来,脚步越来越近,一双沾满雪霜的手,掀开了军帐。
狂啸在外的寒风杂着鸿毛喷洒进来,让案前沈吟的少年眉峰一蹙。
首战告捷,他已褪下厚重冰冷的铠甲,漆黑绒衣在身,衬得那双琥珀色棕眸冷冽幽寒,厉风涌进,吹起了他尚未束发的青丝,一缕缕,拂过案前错综覆杂的军事地图。
进来的士兵屈膝跪下,拱手道:“禀告少将军,敌军副将已擒!”
少年眸光一敛,声色淡淡:“人在何处?”
士兵答道:“在旁侧军帐,是否要带他过来?”
少年垂眸,想了一想:“不必。”一面搁下手中的地图,拢紧肩上毛裘,站起身向外走去,“本将亲自过去。”
掀帐而出时,那双不可一世的凤眸再度在脑中闪过,艷红色战袍极尽嚣张。
三日前,硝烟弥漫下,那人策马前来,薄唇一挑:“此战袍乃用你北昭败将之血所染,还缺一只广袖,本将决定,就用你的血了。”
语毕,竟是用那一柄软剑,穿过铠甲缝隙,当众将他一只袖子斩了下来。
若非他闪躲及时,恐怕右臂早已不在。
惊愤间,他挥戟刺去,却见那人扬起自己的那只袖子,勾唇道:“兄臺,你的袖断了。”
严肃的战场上,一片哄笑之声。
北昭副将的袖子,断了。
疾行间,双拳不自觉握紧,少年眉峰一蹙,暗自将那人斥骂一通,可待想起三日前的大捷后,那紧锁的眉宇又松弛下来,眸中溢出一丝得意神色。
败将非我北昭,乃你大夏也。
进而,再垂眸看向右臂。
本将才不是甚么断袖!
“哗”一声,旁侧军帐被人掀开,幽暗的帐内唯有一点烛火在案上摇动,风起时,险些灭了下去。
一个人全身被粗绳所绑,屈膝坐在地上,血红色战袍甚是刺目,青丝凌乱下,一双凤眸熠熠生光,透着说不尽的戏谑之意:“终于来了。”
少年哼了一声,放了帐子,对身后跟来的士兵道:“你先退下。”
士兵抬眸向前一看,颇有迟疑:“少将军,此人乃是夏军靖安王副将,不可小觑,是否待将军回营
在……”
少年打断道:“本将让你先退下。”声音蓦地带了分怒色,棕眸直直看向前方。
士兵低声道:“是……”转身而退。
军帐中覆了平静,狂啸的风声隔绝在外,残留在内的只是一丝寒气,却又不是从那雪地中来,而是来自少年冷冽的棕眸中。
待他走上前来,被绑之人抬眸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顿了顿步子,满眼不屑:“就凭你,还不配知道本将的名字。”
被绑之人“噢”了一声,薄唇一勾:“也对,你不过是区区一名副将,无足轻重,不知也无妨。”
少年拳头一紧:“你不过也只是一名副将而已!”为何他分明被俘,还可以在他面前这等嚣张!
少年绷着脸道:“记着,本将姓沈,名祁皓!”
那人眉峰轻轻一蹙,凤眸微阖:“哪个皓?耗子的耗么?”
“你!”沈祁皓一掌挥了过去。
那人虽双手被缚,却是灵敏一躲,嘴上道:“当真是个卑鄙小人!明知旁人手无反击之地,却仍是出了狠招,如此还不如那偷鸡摸狗的耗子呢!”
沈祁皓面色一变,咬紧牙,提起双掌狂挥过去。
左打,右闪;右打,左闪……
军帐之内,顿时风声阵阵,红影快如电掣,快掌密如乱麻。
最后,终于一掌落在了那人的胸脯上,沈祁皓薄唇一扬,立刻收紧五指,用力箍住,却听那人“嗯”的闷哼了一声,微抬的凤眸间,竟藏着一抹娇怯之意。
收紧的五指下,软绵绵……
沈祁皓剑眉一抖,暗思片刻,进而慌忙站起,后退一步,伸手指去:“你、你、你……”
那人媚眼一勾:“小耗子,你怎能如此轻薄我呢……”
沈祁皓将掌上的余温狠狠一搓,怒目瞪去:“赫连冷月,你简直……”说及此处,竟发现不知骂何为好,羞愤之间,拂袖而去。
次日傍晚时分,大将沈羚回营,带来前线大捷的喜讯,夏军被逼退军二百裏,弃了一座池城,不过,条件是换回两日前被俘的冷月郡主。
军营中,沈祁皓正在同父亲及其麾下三员大将商议是否放走赫连冷月一事,正当此刻,帐外来报,一名士兵垂首而进,面色颇为惶恐:“禀报将军,郡主要见少将军。”
沈祁皓眉峰一蹙。
又来了!
自昨日在军帐中发现她是女儿身、羞愤离去之后,她已经不下十次遣人来逼自己过去,什么羞辱,什么哭诉,什么咬舌自尽,最后一次
竟然扬言要绝食。
这一次,不知又耍了什么样的招!
想也未想,沈祁皓断然道:“我不去。”
那士兵低声道:“少将军,这一次……郡主是真的晕倒了……”
沈祁皓一怔,棕眸一瞇,满眼不相信,倒是沈羚敛了神色,不急不慢道:“冷月郡主虽是我军俘虏,但也是重要的质子,本帅已下令周全看护,她怎会平白无故晕倒?”
士兵答道:“是郡主自己绝食,如此,才饿晕的……”
沈羚沈了脸色:“郡主为何绝食?”
沈祁皓眸光一颤,那士兵道:“是为……少将军。”末了,见沈羚长眉一蹙,颇为不解,遂解释道,“郡主求见少将军一面,奈何少将军未曾前往,故而以绝食相逼。”
沈羚看向沈祁皓:“皓儿,此话当真?”
沈祁皓盯着案上的军事图,一副专註模样,摆手道:“无妨,且让她晕着罢。”
沈羚敛眉,短思片刻后,拂手将案上地图一盖:“去看看郡主,让她吃些东西,明日一早,你便带军前往山河口,同靖安王签署割地条约,顺便将郡主送回。”
沈祁皓一惊:“为何是我?”
沈羚道:“这是军令,岂容你质疑。”说罢,转身回座,挥手示意士兵带沈祁皓离开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