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竟已是五月了。
暮霭褪去,乌云蔽空,淅沥的大雨倾覆而下,浸湿了一座池城。长街短巷,人影寥寥,沈祁皓站在洛河桥上,低头看着手中的花簪发怔,静默,已是许久。
豆子般大的雨滴暂且顿了顿,化作了暮春时节的淫雨霏霏,洛河桥上,一时如烟笼寒沙,云裏雾裏,半透明的珠子自上而落,细腻轻柔,浮过城内空寂的长道,浮过洛河波荡的涟漪,浮过桥上独立的少年,也浮过少年深陷的棕眸。
拂过了,那沈淀在深眸中,永不褪色的梦。
沈祁皓的手在暮雨中缓慢收紧,关节上,逐渐漏出骨白之色,透着藏不住的急躁:“北音,你当真不来了么?”
可那漆黑的身影却是固执的站着,一动未动。
眸前,雨帘迷离,浸湿了全身,沈祁皓半睁着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柳絮背后的街道,不知是错觉浮现,还是记忆流泻,他满眼,都是那少女回眸嫣然的影子。
那年,那少女一张素颜,红裳翩飞,在梨花树下顾盼莞尔,冰清澄澈的杏眸一瞥,便是清波流转,只惊鸿一现,便彻底席卷了他十一岁的少年之情。
微风缱绻,大片梨花飘落,纷纷碎碎,她从墨画之景中跑了过来,一双花足似蜻蜓点水,轻盈轻快,却未有半丝声音,待眸起眸落瞬间,已嫣然来至自己身前。
红裳肩上,沾着梨花三点。
她凝眸一笑:“你是将军府的小公子,沈祁皓?”
他怔了片刻,才从那双清丽的眸子中回过神来,红唇颤了颤,握紧拳头,不答反问:“你,你是相府的二千金,易北音?”
她似吃了一惊,一点朱唇有细微张开的痕迹:“你竟能认出我?”
他眨了眨眼睛:“怎么?”
她
笑道:“我和我妹妹可是孪生姊妹,就连爹娘也分辨不出,你怎会知道,我就是北音,而不是北语?”
她如此发问,他倒还真是楞了半响,却又不愿被她嘲笑,遂直了身道:“本少爷阅女无数,自然能认出你们谁是谁人。”末了,见她眸中闪过惊讶之色,十分得意,却又觉得还不够,便补了句,“你们二人,一点也不像。”
当初那句,自然是掩盖面子的虚假之言,沈祁皓自己也不知,为何见了这姊妹花,想也不想,就唤出了北音的名字。待日后同北语相见后,他才赫然发现,这姊妹花身上的气息是那般不同,即便容貌再如何相似,只要走近三尺,他便能瞬间辨析出来。
他的北音,他绝不会认错。
暮雨越落越大,洒满江天,浸透长衫,也湮灭了逐渐冰冷的心田。
沈祁皓在这磅礴大雨中阖上眼眸,漆黑浓郁的睫毛顺着雨滴,不停扑闪:“北音,你,当真不来了……”
明日,沈羚带兵出城,北上亲征,沈祁皓本是想借这最后一日,将那晚未能交予的生辰礼物递给北音,再真诚相告,等我,务必要等我,三年后,我北征归来,定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可为何,你要这般绝情,纵然我如此坚守,也不肯给我半点期冀?
蓦地,那双沈寂的棕眸一闪,沈祁皓睁开眼睛,如雾的目光紧锁着面前这磅礴暴雨,心中暗道:“大雨,对,我怎没想到,定是下了大雨,北音出门没带伞,这才赶不及过来……”
如此想着,桥上的影子一晃,匆忙向相府方向奔了过去。
此刻,古道深巷,空寂无影,一阙黑檐下,大雨已挂成了帘,凹凸不平的地面积下一潭清水,无数涟漪交迭相错,转瞬即逝,却一波一波。
北音蹲在墻角,双手抱膝,单薄的双肩正抵着墻瑟瑟发抖。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渐起水花,沾湿花鞋,她便又往裏缩了一缩,一席紫裙已满是污垢。
本不想来的,她静坐在屋裏,潜心练字,却是拼了命也静不下心,日暮越近,沈祁皓的面容就越是清晰,时而恼怒,时而狂喜,辗转在脑中不断浮现,让那宣纸上的墨迹乱得不堪入眼。
所以,只好来了,只好任性,却未料到会赶上这样一场大雨。
北音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水渍,往空荡的街道看了一眼,她已被困于此处许久,至始至终都不曾见有来人,起初还抱着侥幸之态,耐心再等,可见这已黯淡下去的天色,再等,便已是夜深了。
如此一想,她站起身来,正欲冲进雨中,却听旁侧胡同裏传
来阵脚步声,甚是匆忙。
她立刻稳下脚步,细耳一听,那声音自远而近,越来越清晰。
待那人冲出巷口时,她转眸看去,瞬间,心田上轻微一蹙,雨声停息。
那人撑着纸伞,僵在原地,白袍好似墨画晕开,他看向北音的眼神先是欣喜,再是迷茫,最后变为覆杂,半响,才回过神来,试探着问道:“你怎么在这裏?”
北音闻声,猛地回神,垂了眼眸:“见过七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小墨子,这一次,你还要认错人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