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每天都能一起吃早餐该多好。”莫为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崔如木似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看过《向左走,向右走》么?不,你肯定没看过。奶茶在裏面唱了首歌,说‘真的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日子再忙,也有人一起吃早餐。’……你,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吧。”莫为不停改口,她自己都搞不清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崔如木好久才说:“奶茶是个歌手?”
“嗯。”
然后便没人再说话了。
莫为是觉得,她现在说什么都不对味。
至于崔如木不说话,莫为想,他怕是有点烦了。
此行的目的无达到的希望了,莫为便无聊赖起来。
崔如木二十五年,大部分都献给实验室研究室了,能带领业内最聪明的脑子们做出制导精确度五米内的导弹,却不能轻易给十七岁的小女友造一份快乐来。
“去昨天的木匠铺子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不要,总不能把店铺搬回去。”
“你要真喜欢,搬回去也行。”
“……”
“这边有很多小吃,我们去转转。”
“不要,叶大夫的早餐很好吃,吃太多了。”
“还有别的好吃的,去尝一尝。”
“不想,我不爱吃东西。”你去给我煮茶叶蛋吃吧。
最后还是彭盈救了笨拙的崔博士。
“今天有小雨,莫姐姐,去坐船玩吧。”
潘西河绕着潘西流入大片湖泊,然后才与小镇道别。湖泊裏种荷花,夏季采莲,秋季拔藕,家家户户都有乌篷船。
简哥哥昨晚拜堂时没露面儿,上船了,人又出来,利索地将小船撑出潘西河,钻进荷花湖的水道裏。
莫为有点晕船,又觉着这实在好玩儿,崔如木只好抱着她坐在船舱裏。
船舵总是偏来偏去,莫为给撞到了,着恼去推,被崔如木抓住:“别乱动,一会儿岔了道。”
有青青布幔将船舱遮住,甲板上彭家兄妹俩玩闹的声音传进来,听得莫为心痒痒。
可她又不敢出去,只趴到船尾,掀开幔子,看舵将凝脂般的碧水划开厚重的伤痕。
还在夏季,荷花开开败败,尚余了些许盛放的花朵,给阴霾的天空添了些亮色。
经过一朵,莫为伸手去抓,抓住了,船已往前驶去,一拉扯,她惊得大叫。崔如木忙把她抱回来:“下一朵再采。”
“我们去外面采。”莫为抱着他脖子不放手。
崔如木拗不过她,只得把她抱出去。
十裏香荷,水波浩渺,烟笼雾锁。
彭简支着画架,正以毛笔作水墨画。彭盈坐在凳子上,支着下巴看得入神。
莫为从崔如木身上下去,凑过去看,许久才反应过来,湖裏荷花已不多,为何彭简的画面上却是花花朵朵一片热闹。
“要是生活也能这样拼凑起来就好了,只选喜欢的,想要的,拼凑出最好看的。”
莫为一说,崔如木也看明白,彭简是顺着船在荷花间绕行的路线,挑出片段,并出一副盛夏明荷的图景。
但莫为那话?崔如木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能摸摸她头发作罢。
后来果然下起雨。
彭简收了画具,披蓑戴笠,扮起渔翁来。
莫为看得开心,把彭盈那套工具抢了,给崔如木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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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撑青色雨伞的小妞在他们身后手舞足蹈地争论谁会钓得多,两个垂钓渔翁,无奈相视而笑。
莫为和彭盈争得累了,船上便安静下来,只听得到细雨落在蓑笠、雨伞和乌蓬上的声音。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在船裏睡一觉倒不错。”莫为嘟囔着,有点后悔把崔如木推去钓鱼。
“莫姐姐,现在是夏天,不是春天。”
“……重点在后一句好吧!”
崔如木抚额,鱼都被她们吓跑了。
还是彭简善于和小孩儿打交道:“盈盈,你不是和妈妈在学《西厢记》,唱一段来听。”
“唱哪一段?”
“就十裏长亭送别那段。”
莫为没听过越剧,却早把《西厢记》读得烂熟,彭盈依依呀呀地唱,唱得好听,听在耳裏,却让她极不舒服。
待彭盈唱到“将来的酒共食,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莫为已起了退缩之心,再往下,“‘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裏”声儿到,终于收了伞,去船舱裏坐下。
船舱有干凈被褥,莫为脱了鞋,缩进去,裹得严严实实,脑袋都不露出来,外间的声音便渐渐轻了,只剩她心裏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断回响。
隔一会儿,有人隔着被子拍她脑袋。
“干嘛!”莫为被拍得烦了,撒泼般扯开被子,瞪扰她清梦的人。
崔如木看她又泪兮兮的,心裏全是愧疚和痛楚,连着被子将她抱起来,连连亲吻:“可可,对不起,你不要这样。”
莫为的情绪哪经得起他这样撩拨,当即扑在他怀裏,哭得不可收拾。
“崔如木,《西厢记》原本是元稹的《会真记》,元稹为了功名,取韦丛,弃小迎。
“韦丛也是好女人,陪他一生清贫,秀眉不展。可元稹写下曾经沧海的字样,转眼便去追求名妓薛涛。”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理想半缘君。”崔如木不想她再说下去,吻住她嘴唇,呢喃着说,“何况,我的身边,哪有花丛,只有漫天黄沙,无边瀚海。”
“后人为小迎欷歔,于是有了各种《西厢记》。王实甫的版本,才子佳人,功成名就,夫妻团圆,其实是最不可能的。我倒喜欢那个私奔的版本。”莫为自说自话,往后仰头,暂停和他接吻,轻轻喘气,恳求,“崔如木,我们私奔吧,留在这裏。你看简哥哥和盈妹妹他们的生活多开心。”
崔如木看着小女友满眼哀戚,心疼极了:“可可,别为难我好吗?”
“我只是说说而已。”莫为埋进他怀裏,呜呜咽咽地哭,再不肯和他说话。
他们之间的气氛,从来都取决于莫为的心情。
她心情好,上蹿下跳地闹腾,他们就开开心心。
她心情不好,他不会哄不会逗,他们就只能沈默再沈默。
相处的时间进入倒计时,莫为怎么高兴得了?
她这些天一直在想,怎么和他永别,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他们拥着在船裏听了半天雨,郁郁地与彭舜一家道别,汽车呼啸着回到了江城,仍是一句话都搭不上。
江城也在下雨。
揽胜停在柳巷街的暗影裏,谁也不愿先开口。
莫为的心早在沈默裏死寂一片,坐了会儿,觉得没意思,推了车门就要下去。
一脚跨出去,又被大力拉回去。
跌在他怀抱裏。
崔如木胡乱在她面上亲吻:“可可,可可……”他想说什么?怎么总是说不出呢?
“崔如木!”莫为被他的分裂的行为和语言搞得绝望都不得,心一横,把他脸推开,“我讨厌你,我们分手。”
崔如木停下来,片刻后又将她抱得更紧,勒得她气喘吁吁:“可可,对不起,你等我回来。这次我不会再什么音讯都不给,我会定期给你写信,回来就结婚。”
莫为被那不能染指不敢染指的未来刺激到,忍不住吼出来:“凭什么凭什么!别的女孩子有男朋友鞍前马后殷勤备至,我就除了等还是等!等你喜欢我!等你娶我!等你请假陪我一个月!……我不要我不要!”
“可可。”崔如木想亲吻她,安抚她,但她存心拧上了,怎么都不配合,最后他不得不死死箍住她乱扭的身子,较劲般啃咬她娇艷的唇。
莫为哭得浑身无力,一遍遍重覆:“我要分手,我们分手。”
崔如木想,他确实过分了,她才十七岁,他什么都还没给她,凭什么要她等三年。
他用力擦她脸上的眼泪,就是这些可恶的水珠子,惹得他一再失控。
“可可,你可以跟别的男孩子玩,在我回来之前,收拾干凈。”
说着,他从储物柜裏舀出皮夹,抽出张卡,塞到她手裏:“这是工资卡,由你支配。记住一点,好好玩,但是,不要让他们碰你。”
他这算什么?
安将军不能陪她,给她一份生活费。
莫老师不能陪她,给她一份生活费。
现在他不能陪她,却想要她的一辈子,以为一张工资卡一句任她玩乐的补偿就够了?
莫为气得当即把卡摔到他脸上:“崔如木!我不认识你!我们各走各的路,我要和天天陪我吃早餐的人恋爱结婚,不是你!永远不是你!你和你的弹道导弹吃饭睡觉去,不要找我!我再也不想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七宗罪”结束。
下一卷【通缉令·b级】。
【通缉令·b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