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裏，大家也明白了为什么孟宁亿这么恨赵瑶图，只因她无意弹奏了“花月春风”，让他恨不得剁了她的双手去餵狗。
“其实……我早不恨韶音了，我只是……想她啊，想到听不得她最后送我的这首曲子……”孟宁亿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滑落。
当下众人更是悄无声响，只嘆赵瑶图无辜，孟宁亿更是可怜。
孟宁亿放下手，哽咽道：“让她上来，给我换一首弹，不要‘花月春风’。”
“可是，赵姑娘现在的情况，恐怕已经演奏不了了，孟公子见谅，饶过她吧。”掌柜望望楼下依旧吓得面色惨白，涕泪纵横的赵瑶图。
谁知刚刚还苦的像走丢的孩童一样的孟宁亿突然恢覆了之前骇人的模样，捏紧双拳瞪圆了眼睛，一字一字道：“让她弹，弹不了，整个人拖去餵狗！”
“孟公子……”掌柜从凳子上起身，眼见着孟宁亿越来越黑的脸，掌柜的都快急哭了，孟鸿璋怎么还不来管管他儿子？
孟宁亿再没有耐心看掌柜那张皱成一堆的老脸，起身要去把赵瑶图拖上来，他一步步走向楼梯口，一直坐在各自桌子上听故事的客人都骇得自动让了一条道。
又是一声尖叫，是楼下的赵瑶图听到孟宁亿的脚步声，吓得冲开人群夺门而去，赵玉叶也立刻追了出去，一眨眼两姐妹已没了踪影。
这下掌柜更是肝胆俱裂，以孟宁亿眼下这疯癫劲，加上孟家在安平的财力势力，天下第一席恐怕再不能在这城中开下去了，两腿一软跌坐回了凳子。
孟宁亿也听到那声尖叫，可是他没有停下脚步，一个文弱书生此时眼中竟是杀气毕现，仿佛下一瞬整座楼就会被他掀了，所有伙计都会被拉去餵狗。
戴青青一直和鄢雨站在楼梯口看着，现在孟宁亿正一步步走来，他看到鄢雨身上的小二服了，双拳捏的咯咯作响，改了方向往鄢雨来，戴青青在鄢雨身侧抓紧他的衣服，准备孟宁亿一有什么动作她就扑上去拦住，护着公子先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孟宁亿的怒意，人群渐渐开始骚动，纷纷往门口退去，却偏偏舍不得眼前的好戏想再多看两眼，堵在楼梯处，因此竟是让鄢雨和戴青青避无可避无处可逃了。
就在孟宁亿顺手抄起一张木凳靠近鄢雨，戴青青蓄势待发时，鄢雨开口了：“我给你弹。”
孟宁亿稍稍停下好像听不懂对方的意思，鄢雨又说了一遍：“我是这裏的小二，既然我们负责弹琴的走了，就由我来代劳好了。”鄢雨的声音清冽而温暖，就像第一次见他的那样，戴青青有一瞬的晃神。
只这一晃神，鄢雨已经在置琴处坐下，原来的瑶琴已被孟宁亿摔破，掌柜如梦初醒般催着伙计再搬一张来，好在赵瑶图和赵玉叶的琴箫就是店中的，后院一直有另一臺备用。
孟宁亿凶狠道：“弹不好，我就把你跟那女人一起拖去餵狗！”说完沈沈地踱回原位坐下。
鄢雨莞尔一笑，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被齐整地束在乌木冠中的墨发，纵使身着敝衣，丝毫无损出众的容颜和风华，所有看着他的人俱是呼吸一滞，楼中再次静谧下来。他看了戴青青一眼，戴青青立刻上前接过帽子，侍立在侧。可鄢雨并不是这个意思，戴青青会错意，他只能低头浅笑。
鄢雨葱白如玉的十指轻轻抚过琴面，右手举指起势，竖直托弦，弯曲擎弦，淌出泠泠琴音，绵绵而来，楼中众人不由放轻呼吸。
原本淡淡的琴音渐渐沈淀。起落托擎，琴音流淌，回环往覆、既悲且哀，那种求而不得，那种情意难平，却只能放手任她离去的伤痛在鄢雨纤纤指下缓缓道来。不怨恨，不强求，只有无穷无尽的不舍，且望且忘的无奈，心痛得好像在滴血，一滴滴落入滚滚的江河，随逝东去，然后轮回不息，思念不减……
犹如灵泉入耳，五十弦还在起伏，所有人却已回到桌前，只缓缓尝酒品菜。
却原来如此的悲伤都是天命所定，哪是凡人可以强求，唯一能做的只是随波逐流，尽力留住一点回忆。
戴青青知道这是闻名全国的小斋玉瑶曲，她一直註视着鄢雨抚琴的十指，却不经意看到一滴清水落下，被弦割断，消失在琴面，她诧异于鄢雨竟然哭了吗？他珠玉般的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水痕，只是不再有泪滑下。戴青青不会知道公子在伤心什么，或许只是有感于宫商角羽，有感于瑟瑟琴音，公子伤心什么又哪是丫鬟有资格管的，随他吧……可是自己也渐渐红了眼眶，不知是为那孟宁亿还是为鄢雨，还是，为自己。
小斋玉瑶曲，是瑶琴与玉箫的重奏。戴青青不知为何，看到鄢雨似落寞的样子，不假思索拾起一旁与琴一同拿来的洞箫，开始和着鄢雨，箫声深浅随绵绵琴音扬起，或飘渺如雾，或清越如水，两厢缠绕融合，续续连连，恰似那混了心头血的东逝水连绵回转，带回牵念不息。
鄢雨听到了箫声，抬头看戴青青，水雾朦胧的剪水双瞳裏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对她抿嘴浅笑，低下头，落了一滴泪，这次没有让戴青青看到。
有了箫声的应和，细腻含蓄的整首曲子更加委婉哀伤，天下第一席静默着，听不懂的人不必有此伤怀，听得懂的人为此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