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琴音铮铮,箫声续续,天下第一席又开始了一整天的客似云来,喜乐的乐声从二楼飘来,那是常年在酒楼中吹奏娱宾的姐妹俩赵瑶图和赵玉叶在演着“花月春风”。客人们欣赏着这温暖开怀的乐声,享受着美味可口的菜肴,个个欢声笑语,喜笑颜开。
突然乐音戛然而止,所有人只当一曲终了,等着下一曲,却自二楼传来“咔嚓”一声巨响,紧接着更是一声接一声的碎裂声和叫骂哭喊声,掌柜吓惨了急急忙忙跑上二楼,从一楼到三楼的客人也全部起身查看究竟。
却见赵瑶图和赵玉叶两姐妹跪坐在地上哭的瑟瑟发抖,边上一位男客还在不停地踩着早已被砸碎的琴。看得出他内心痛苦非常,面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哀号连连,客人们早已退出他十几步远,围成一圈看着。
掌柜认出那是孟宁亿,城中首富孟鸿璋的独子,也是天下第一席的常客,平日也算温文尔雅,见到谁都是彬彬有礼、笑语相待,谁想今天竟发起疯来。
掌柜在楼梯口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挥手示意身后的伙计上前阻止孟宁亿,自己整整衣物,强自镇定后才敢上前。
五六个伙计很快制住孟宁亿,却不敢伤害这城中首富的独子,只好将他双手反折于身后,让他坐在凳子上,孟宁亿尚且心不死地伸腿要踩那琴。可怜赵瑶图纤纤弱女子吓得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几欲昏厥,还好有妹妹在身侧扶着。
掌柜上前,搓着手赔笑道:“孟公子,不知本店做的有何不妥,惹孟公子如此雷霆大怒,公子,诶,公子……”话说一半掌柜急忙闪开,只见孟宁亿竟一个挺身挣开押着他的伙计,直直扑向赵瑶图,好像琴碎成了粉末还是不解恨,要把这抚琴人也一并踩死,本就心神俱惊的赵瑶图见这阵势尖叫一声便晕倒在妹妹怀中。
五六个伙计七手八脚用尽力气才将状似疯癫力大无穷的孟宁亿再次拉回凳子,掌柜才有机会再次开口:“孟公子啊,我们哪裏做的不好您说出来,我们给您赔礼道歉,求您别砸了……”
孟宁亿咬紧牙关望着掌柜,面色青白,目眦俱裂,吓得掌柜后退一步以为他要把气撒在自己身上,孟宁亿却只是盯着他喃喃呓语,似乎有些神志不清,掌柜只好走近几步凑上去听,只听见他不断重覆着:“别弹了……别弹了……求求你别弹了……”说着说着两行清泪已然滑下,垂下头低低啜泣起来,全身也跟着瘫软,押着他的伙计明显感到手下一轻,也便放开,生怕弄伤了他。
整个楼裏上下三层裏裏外外随着孟宁亿怒火的平息也顿时噤若寒蝉,探出头盯着这二楼此处看,一时静得只剩下孟宁亿的泣声。
孟宁亿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哭,偶尔因为抽泣抖一抖肩膀,过了半晌客人们看没事了才坐回自己的桌子,开始轻声谈论起来。
掌柜吩咐人把赵瑶图和赵玉叶带下去休息,把瑶琴碎片收拾了,又让人去把孟鸿璋请过来,看孟宁亿还是坐在凳子上仿佛入定,他才敢上前,扶着孟宁亿回去他自己的桌子,好在他没有反抗。
孟宁亿的桌子在二楼角落裏,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没有一道菜,只有散落一桌的酒壶酒杯,天下第一席独酿的“离人醉”正从歪倒的酒壶裏缓缓向外淌着。酒味辛辣,低徊在整个角落,晶亮的酒水映着桌边窗外的阳光,流光溢彩,孟宁亿一坐下便像失去知觉一般趴伏在凌乱不堪的桌面上,一动不动。
看着孟宁亿从一位知书达理、衣食不愁的公子变成现如今这幅半死不活的摸样,先前被他吓坏的人有些也动了恻隐之心,真不知怎样的打击将一位翩翩公子伤害成这样。
掌柜小心翼翼问他:“孟公子,我已经派人去请令尊来了,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吗?若有,孟公子尽管提,今日必定是我的人做的不好,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掌柜为了日后长久生意豁出去了般拍拍胸脯保证道。
孟宁亿依旧如昏过去一般一动不动,等了半晌方听一个沙哑到不堪的声音响起:“把刚才那个弹琴的手给我砍下来,丢去餵狗!。”
楼中本就鸦雀无声,因此这话一字不落送到了所有人耳中,都是倒抽一口凉气。想那赵瑶图在此地弹了这么多年琴,熟客们都认识她,琴弹得好,又为人和善,今日不知哪裏得罪了孟公子竟得到这样残忍的惩罚。
此话在楼下休息的赵瑶图也听见了,她刚刚转醒没多久,又听到这咬牙切齿的狠话,又害怕又委屈,自己老老实实弹琴,实在不知哪裏得罪了孟公子,拉着妹妹衣角嘤嘤哭起来,赵玉叶也是既怕且怒,孟宁亿这个混蛋凭什么这样欺负姐姐!
掌柜在一旁踌躇起来,他知道孟宁亿不能得罪,可难道就要生生砍了赵瑶图一双手吗?虽然她姐妹俩不是自己店裏的伙计,可毕竟在这裏做了这么些年,身为掌柜的对她们多多少少是该保护的,所以他大着胆子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诚恳地问:“赵瑶图毕竟是一介弱质女流,何况她可是靠那双手吃饭的,孟公子如今要砍她的手去餵狗,作为掌柜的……能斗胆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沈默良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听听令孟公子发狂的原因。孟宁亿静默着,似乎静了有几个日夜那么久,才缓缓抬起头,用他沙哑低沈的声音开始诉说。
九年前,柴家从丹阳举家避祸迁来安平,柴家本家财丰厚,柴老爷又经商有方,短短三年成了安平城裏的第二大家族,仅次孟家。
元宵灯上,清风皓月,城中大家族齐聚天下第一席共享佳节。就在那一天,孟宁亿第一次见到柴韶音,如描似画的面容,落落大方的做派,让孟宁亿对她一见倾心。他特意走近,与她闲话共赏,柴韶音有不同一般女子的渊博学识,席上不卑不亢的敬酒还礼,无不让孟宁亿对她越陷越深。
第二天孟宁亿便邀柴韶音同游城外山水,柴韶音果然不同一般女子深锁闺门,欣然应邀。此后三不五时,二人便会与各自的随身奴仆在山水间谈笑嬉戏,在水上坐花船游湖,在画堂绣阁切磋赏玩,不仅孟宁亿日渐情根深种,柴韶音也一日日把他当作未来夫婿看待。
孟宁亿和孟鸿璋屡次向柴家提亲,本是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却不知柴老爷顾忌何事,迟迟不肯应下。直到半月前的一日,他才知晓原因。那一日他正在柴家做客,在柴韶音书房内赏毕她前几日才得来的李斯的字作,两人一同往大堂来,却听到了那个毁他一生的消息。
柴家在丹阳与当地连家有婚约,原以为指腹为婚因柴家的举家迁移不覆存在,谁知对方突然千裏传书,要履行婚约娶柴韶音过门,并且应承让柴家在丹阳东山再起。有连家扶持保护,就不必再担心世仇纠葛,故土加上财富的诱惑,几个人抵抗得了,柴老爷一口答应。而孟宁亿自问舍不下安平的一切,又如何开口让柴韶音抛家弃父母为他留下?
二人纵使相拥痛哭终是改变不了结局。
柴家离去的前一晚,还是在天下第一席,柴韶音与他设宴作别。柴韶音抚琴,弹的正是这一曲“花月春风”,孟宁亿恨离别之夜她竟弹奏这种喜悦的曲子赠他,一怒之下愤然离席,柴韶音没有追出来,第二日如期离城,从此二人再没有相见。再不同凡响的女子终究逃不过父母之言,天地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