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挂中天,树影斑驳。月晕洒向人面,人面染着白霜。戌时末了,父子俩一顿饭吃了足足将近两个时辰,到饭凉餸冷时,各自碗裏还是满满的,一筷未动。
鄢漠嘆了口气:“还是跟她回长安罢了。”
对面的鄢雨没有说话,低头瞧着自己碗中已然冰冰凉的白饭,伸出筷子去夹了一条菜,默默吃了起来。
等到一碗饭吃完,放下碗筷,他才抬起头,淡淡地说:“阿爹在开玩笑吧?”
“……没有,我不是开玩笑。”
“可无论是她留下,或是我离开,这中间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都不是我们承受得起的,万一赤果再也无法摘取怎么办,阿爹,这是你当初劝我放弃时告诉我的。”
“我既然让你走,就是打算好了铸不成杀陨斧。连神斧都可以不炼铸,赤果摘不摘得下来,还有什么关系。”鄢漠有些嗤笑的意味。
鄢雨笑着说:“阿爹还不是在开玩笑,拿鄢氏三百族人开玩笑。”
鄢漠道:“别装了,亏你还笑得出来。唉……我确实没有开玩笑,继续走下去迟早都会死,还不如搏一搏。”
“要搏怎能由我一人去搏,当然要整个族一起上那才行啊。”
“这是何意?”
“不如一道去长安好了。”
鄢漠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是你在开玩笑才对,我们一道去做什么,那不成拖家带口倒插入门了?”
鄢雨收起笑容:“阿爹也知道此事不可行,如果我们当真离开鄢村,不会有活路的,后果只能是死。既然如此,还是安安分分留下,安安分分做好高祖交代的事,那样,鄢氏族人、咸阳百姓或许尚能多活几日。”
“那我刚说的岂不都白说了。”
鄢雨一本正经道:“阿爹你问问自己,是否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早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说出来也只是说出来而已,憋着不好受吧?”
鄢漠啪一下将竹筷重重放在碗口上:“小兔崽子取笑我呢是吧?哼!我还不是为你们着想。说到底,最后憋死的一定是你,不是你老子我!”
鄢雨抿唇笑了笑,“月尚有圆缺,何况人……”离合悲欢,也不过如此,应该要知足的,是不是?
“好了,说也说出来了,这下不难受了,我让小二把饭菜热一热再吃一些吧。”说着起身打开房门往楼下去了。
鄢漠听见他叫小二上来伺候的说话声,起身到窗边,将窗子开得大了些,让街上五光十色的嘈杂多进来些,最好把整间屋子塞满,只有这样一会儿才能吃下饭……
……
当晚鄢雨的房裏吵得很,他也懒得去把窗子关上,就在漫天烟火,和一片欢声笑语中沈沈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普照,暖意融融,是个好天气。
客栈门户大开,光线明亮。族人大多下来,在大厅中吃着东西,实在重伤起不了身的,族长吩咐,就在此间等着,不必随行去往白渊。
戴青青笑瞇瞇地招呼鄢雨来吃早饭,鄢雨也笑瞇瞇地走上去,从从容容地坐下,随手拿起一碗粥,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是几天来睡得最舒服的一天了。”
鄢雨心想,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你爱睡觉,这下高兴了吧,他笑道:“那就好,不过今天开始又要开始赶路了,大概又不得好睡。”
“没关系,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段路了吗?”
鄢雨哦了一声:“是啊,这是最后一段了,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嗯。”
二人开始埋头吃饭。
辰牌时分,鄢漠下令离开武陵,东行前往白渊。
十二日后,四十三人终于来到白水山下。
戴青青和鄢丰互相搀扶着,赶了十二天路,休息的时间少之又少,都有些扛不住了。好不容易赶到,见了那座山,二人才长舒一口气,这真是几个月来看到过的最为干凈的一座山,既不像鹿吴山的树木那样繁密,也不像丹穴山的花瓣那样浓烈,而是相当令人心旷神怡的一座山,水木明瑟,碧通一径,翠滴千峰。
刚到山麓,便闻得轰轰的水声,越往山裏走,水声越响,一共没走几步,前方一挂瀑布赫然出现,那瀑布又长又宽,看上去足足百丈有余,便是白水山瀑布。
白水自白水山发源,高空绝壁,瀑布流泻,形成白渊。一入山麓,百丈瀑布便如一匹巨大无匹的丝绸铺展眼前,犹如白练垂空,无数小涟漪在白渊水面泛开,形成点点白沫,因为太密的缘故,看上去就像是水面上罩了一层薄烟。而瀑布后,又是高可接天的青翠山体。
飞帘绵密如雪,其后藏一岩洞,洞内有一树,枝干为绿,花为玄青,叶为藤黄,实如滴血,此处须得之物即为其上赤果。
眼前景象宏伟而开阔,戴青青和鄢丰看着看着,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两人随便找了块突起的大圆石坐了上去,看着滚滚流逝的白渊水,不一会儿就被飞溅的水珠打湿了。
一时间静了个悄无声息,只余下瀑布倾泻的声响。坐在石头上的二人是在休息,因此不说话,其他族人,却是因为经历过九年前那次的惨痛,都在哀伤,看着依旧激荡的白渊,仿若看到了当年跌落其中的戚宝宁和鄢洛。
戴青青摇头晃脑看着四周的山景,不由又是松了一口气,看来鄢雨在武陵说此地无甚危险是真的,她可不想再见到什么雕什么凤的。回头时,无意撞上鄢雨的目光,发现他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自己,是她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