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雨停,一场秋雨一场凉。
混杂着泥土味的夜风飘过,窗帘随之轻轻晃动,周晟源起身,走到窗口,未关紧的窗臺上沾着几片淋湿的落叶,周晟源拨开,然后合紧了窗子。
白色病床上,少年依然紧闭着眼,肿着的眼角覆上了一层纱布,嘴角涂了一点药,但没有包扎,泛着青紫色。
周晟源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倚在窗边翻出手机,随意地看了看。
床上的人似乎皱了皱眉,半昏迷间“嘤咛”一声。周晟源抬头,望过去,白色灯光下,少年裸露在病号服外的皮肤白的泛冷,略显凌乱的发丝顺着额角散开垂下,比起之前的模样,显得乖巧很多。
他不认识少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知道对方的家庭住址,不知道任何联系方式,所以他没法立刻走开。
周晟源已经交过医药费了。没有喊救护车,那样太慢,周晟源直接把少年抱到车上,飙到医院,第一时间送进了急救室。而现在,距离少年被推出来,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但少年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半个小时前,护士长来查过一次房,周晟源有些忧心,护士长却说,这是正常的,这小男孩只是太疲劳了,刚好休息一下。护士长是个看起来已经四十出头的女人,笑容和蔼,动作麻利,估计是看这小男孩和她儿子年岁差不多,因此便多唠叨了两句,絮絮叨叨地问周晟源怎么受的伤,怎么伤成这样。
周晟源讪讪笑,只能说是小孩子打架,结果又被“爱子心切”的护士长拎着训了一顿,被教育要好好照顾小孩,不能随他打架乱来。
周晟源听得连连点头,忙说是,虽然他连这小孩叫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护士长随意翻了翻记录,“吖”了一声,说:
“你这怎么什么信息都没登记啊?”
周晟源忙答:“医药费已经交过了,送的急救。”
护士长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又看了看周晟源——周晟源早已把被血糊满的西服外套脱了,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西裤也褶皱许多,不似之前衣着案然,但看起来依然温和有礼。
“行吧。”护士长掏出夹在口袋上的笔,“但信息还是要补上去的。这孩子叫什么啊?”
周晟源尴尬地笑,“我不知道……”
“啊?”护士长瞪大眼,周晟源连忙解释,“这是我在路上捡到的一个小男孩,看他受伤太严重,我就急着把他送医院来了……”
“所以你不认识这小孩?”
周晟源摇摇头,护士长也哑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医院这种事并不少见,难得的反倒是面前这男人能有这么好的心思,护士长冲他点点头,理解一笑:“那行,这孩子应该快醒了,到时候等他醒了,再来登记信息吧。”
周晟源点头应答,将护士长送出去,转身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这是间单人病房,环境幽静,处在一楼,窗外就是医院的一处花坛,雨后的潮湿和清新都隔着薄薄一层墻壁蔓延进来,周晟源靠着墻,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餵。”周晟源快步走出病房,走到走廊上才接起电话。
“hello,源儿!”是刘园。
“嗯。”周晟源懒得再搭理刘园那些油腔滑调,寻了病房外的一排座椅,随意地挑了一个坐了上去,“有事?”。
刘园:“看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啊?”
周晟源略显倦意地将一只手支在长椅扶手上,卷起的袖口处露出一节结实的小臂,偏麦色的肌肤在灯下绽出一层光洁的纹理。他嘆了一口气:“有事说事,我忙着在。”
“呦,干嘛在呢源儿?你不是在休假吗?”
“见义勇为,做好人好事在。”周晟源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刘园一听,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快九点了,发生了啥?源儿,要我过来不?”
“不用,我这边行。”周晟源脑袋抵上墻,懈劲地弯了弯唇角,“下午救了个被群殴的小孩,给送医院来了,现在还没醒,我打算再留在这守一会儿,看看情况,要还没醒,我就先回去了。”
听见不是什么大事,刘园松了一口气,也笑起来:“我们源儿真好,人美心善。”
周晟源笑骂他:“闭上你那张嘴吧!”
刘园非要说:“欸源儿,救的男孩女孩?万一是女孩,会不会对你那啥?英雄救美,那电视剧怎么说来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这就……”
“诶诶打住打住!是个小男孩,谁家小女孩会打架打进医院。”周晟源手臂搭在额头,嘆气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刘园说着话,时时被逗笑,最后刘园半严肃半玩笑地对周晟源说:
“源儿,小心点儿,小心人家醒了反过来坑你。”
周晟源笑他:“一个小孩,想那么干嘛?再说,一个小孩,能坑到哪裏去?”
刘园那边已经躺下了,点着手机无所谓地说:“行呗,你自己小心别掉坑裏去了就行。”
周晟源:“行了行了,知道。”又说了两句,周晟源挂掉电话,站起来活动活动关节后,才推开病房门进去。
刚走过玄关,便和坐在床上的人那双冷气十足的眼眸对上。
“你醒了?”周晟源快步走到床边,那少年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你不认识我了?”周晟源指着自己尴尬地笑笑,“地下停车场,我救你出来的,也是我送你来医院的。”
少年依然没反应,安静地垂下来的发丝后,一双眼睛冷漠的不带温度的盯着周晟源,像某种戒备心极强的小动物。
周晟源没法,继续提示:“今天上午,xx高中,你拿了我口袋裏的四十六块零钱。”
少年面颊终于有所松动,却是露出和之前别无所异的一样嘲弄的表情来。
“哦,”他轻声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的昏迷显得有些哑,说出来的话轻轻薄薄的,同样不太悦耳。
“那又怎样?送我去警察局啊。”
周晟源震惊,还有点怒。这就是他顶着一身被血糊的臟乱的衣服,急着送到医院、还守了一下午的人???
周晟源真想“操”了。
眼前这个少年却丝毫没有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意识,明明高大的身高差距压迫下,被俯视的一方会本能精神臣服,可这个少年却像叛逆入骨,天生反骨,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奔着惹怒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