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
风裹着寒兰的清香一阵阵送到玄关,
杨卿宇换鞋进屋一看,露臺门大开,
纱帘飘荡,
在空中蜿蜒出水一样的波浪,摇椅上摊开的书哗哗翻着页。
昨天天气不错,半夜却突然降雨,幸好姜易安家露臺够宽,
家裏勉强幸免于难。
杨卿宇把书收好,
关好露臺门,
隔绝了屋外的呼呼风声。
他又往书房去,
书房的窗户开得不大,
这边不是风向除了打在窗玻璃上细密的雨珠外,
并没有雨落进室内。
他关上窗,
把桌上凌乱的手稿归整好,
才去敲姜易安的房门。
叩叩——
“小安?”
静悄悄的无人应声。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
杨威那边的庭审是下午两点半,他们不能迟到。
杨卿宇压下门把手:“我进来了。”
姜易安房内窗帘紧闭,
光线昏暗,
窗帘顶部微微泛了点聊胜于无的光亮。
被子拱起一座小山,姜易安整张脸几乎都埋在裏面,
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顶,
松软的发丝搭在枕面。
杨卿宇拍了拍他:“小安。”
被子裏的人哼唧着往床内滚了一寸,又没声了。
杨卿宇按下床头遥控器,窗帘缓缓拉开,
他又拐进衣帽间给姜易安拿了翻了套厚衣服。
床被微微起伏,
某些小朋友睡得很舒服。
杨卿宇把衣服放在一边,直接上手,
把人从被子裏捞了出来:“起床了小安,吃完午饭该出发了。”
姜易安费劲地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他看了杨卿宇一眼,头一低又要往被窝裏栽:“再睡两分……”
钟。
消声了。
这昨晚得是又熬到多晚。
杨卿宇转进浴室,湿了条热毛巾出来,再次把人从床上拔出来,半抱着给他擦脸:“再睡两分钟就要迟到了,一会儿回来再睡。”
热乎乎的毛巾逐渐让姜易安昏沈的脑袋清醒过来。
他按住杨卿宇的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转头嘿嘿一笑:“卿宇哥,你别太溺爱,这样以后你带其他艺人了我可怎么办啊。”
姜易安狠狠抹了抹脸:“我都要离不开你了。”
杨卿宇笑着把他推进浴室,他事无巨细,连牙膏都给姜易安挤好了。
姜易安简单地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窗外日光暗淡,树影摇曳,春雨淅沥。
两人一起吃了午饭,杨卿宇收好碗筷等物业上来取走。
姜易安趴在桌上给方甄写歌,屋内没人说话却异常和谐。
直到姜易安的手机响起,罗雅兰打来的,问他出发了没。
姜易安要出庭这事,一开始罗雅兰是不同意的,虽然这俩月这件事的热度看似下去了,其实稍有动作又会被引爆,他们沈默了这么久都没能把姜易安的名字从中摘出去。
虽然网友不知道庭审时间,但大部分媒体都是知道的。
姜易安要出庭,就一定会被媒体给爆出来。
但罗雅兰不同意也没办法,姜易安又不是其他拿她话当圣旨的岛人。
她那边做好了压新闻和实在压不掉就换角度炒的准备,还是忍不住嘱咐他:“不要回应任何媒体。”
姜易安的心思全在歌上:“嗯。”
应得略显敷衍。
姜易安任何工作上的事都不会避开杨卿宇,罗雅兰的这通电话他也是直接开的扩音。
两人这么久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相处模式。
杨卿宇拿走手机,关掉扩音,走到一旁去替他接电话了:“兰姐,我是卿宇……”
姜易安全程连头都没抬一下。
一直到杨卿宇挂了电话回来,怀裏抱着姜易安的外套:“准备出发了,小安。”
“好。”姜易安停下笔。
午间路上车不算多,除了几个红灯外,一路无阻到了法院。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聚集在法院外的媒体。
杨卿宇说:“一会儿我和保镖大哥先下车。”
姜易安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车一停下,媒体们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狗一样拥过来,长/枪/短/炮对着车门。
他们或许不知道车裏的人是姜易安,但他们知道今天所有来这裏的人,都是和杨威那件事相关的。
随便采访谁,先一步获得一手新闻,才是最重要的。
杨卿宇让姜易安戴上口罩墨镜,虽然姜易安觉得无所谓,但他在杨卿宇面前很乖,相当听话。
杨卿宇让他别下车,他就坐在位置上不动。
旁边的车门一开,外面的嘈杂声音全部涌入狭小的车内空间。
“您好,这边有时间接受一下采访吗……”
“请问您是否知道杨威事件中更多的细节呢?方便透露吗?”
“据说这件事后面涉及了不少势力,您是否会担心被报覆呢?”
“您好……”
……
外面还在下雨,媒体和记者为了方便大都穿着雨披,露在外面的双手和摄像机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水珠。
他们像是池塘裏挤在一起啄食鱼食的锦鲤,保镖人高马大扫人一眼就让人压力倍增,只能齐聚在杨卿宇身边,保持着一个有些越界的距离。
咔哒。
姜易安身侧车门从外打开。
黑伞挡住淅淅沥沥的雨水。
记者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姜易安,是姜易安!”
“姜易安,听说是你举报的这件震惊娱乐圈的大事件,请问你是怎么下定决心的呢?”
“网上说你是因为条件没谈妥才举报的经纪人是真的吗?”
“你举报原公司经纪人的时候,有想过会牵连出这么多吗?”
……
姜易安被杨卿宇和保镖护在中间,三人个顶个的腿长,媒体得小跑着才能追上,快门声此起彼伏,在雨中绘出滑稽的一幕。
为了流量和新闻,记者肆无忌惮地,挖着受害者的伤疤。
在姜易安之前,他们像这样追过问多少相关涉案人员,堵过多少受害者的家人和朋友,在姜易安之后,他们又要这样将多少本来就承受着无数压力的受害者,摁进漆黑冰冷的海底。
一直到进了法院,姜易安都不太高兴。
他对保镖说:“让你们公司多派点人过来,在法院外守着,不要让那些记者靠近任何一个受害者。”
保镖点头。
姜易安又说:“我一会儿把律师的联系方式给你,他清楚后续开庭的细节和一些受害者的信息,如果对方需要你们就跟着保护他们,所有费用都由我这边承担。”
就算是让家人帮忙,他也没有办法堵住别人的嘴,依旧无法约束所有媒体不去窥探其他人。
他做不了太多。
保镖应事。
“卿宇哥,麻烦你帮我联系律师拟一份合同,然后联系媒体。”姜易安对杨卿宇道,“我可以提供独家,但要求是采访我就不能再采访其他人。”
杨卿宇微微拧眉,目光担忧。
“别担心,”姜易安勾着人肩膀把杨卿宇按在自己身边坐下,笑道,“我才不介意这些呢。”
杨卿宇无奈,姜易安小事上乖的时候很乖,大事上又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很执拗,决定的事基本不会因为他人而改变。
事实上,不管是大姜易安还是小姜易安,他们本质上都是这种人。
只是小朋友尚未拥有大朋友那颗铜墻铁壁一样的心臟而已。
杨卿宇也不多言,胡噜一把姜易安圆滚滚的小脑袋,起身找律师去了。
他走后没多久,姜易安的律师找过来,陈律师这两个月从孙武开始一直跟进,是主要负责这起案件的律师。
陈律师这趟,主要是在开庭前再和姜易安确认一遍。
案件进展他在之前就和姜易安沟通过,杨威案件作为一件恶性性/贿赂案件,受害者有近百人,这些人裏面有的还在娱乐圈,有的只是普通人,愿意出庭的人也就十分之一。
他们有的不愿意再回忆曾经的痛苦,有的不想破坏现在来之不易的安稳,就连愿意作证的人也有很大一部分不愿意露面。
杨威在这件事裏只是一个类似于中介的角色,孙武为了减刑可以把他供出来,但他却不敢得罪背后那些只手遮天的势力。
虽然在姜家的帮忙下,他们确实如网友所言扯出一些涉案人员,但这些所谓的“大佬”在整件案件裏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件事不仅牵扯到了一些所谓的黑势力,甚至连官方内部也可能有所涉及。
如此明目张胆,这并不是一件单纯的娱乐圈性/交易事件。
律师这方不能保证整体检察会不会走到某一步就断掉,他也不能保证以后,只能说目前掌握证据的这些人一个也跑不掉。
姜易安并不涉及事件核心,但他愿意站出来,他就会被当成出头鸟。
动了他人蛋糕,对他本来十分不利。
正式出庭前,姜易安仍然可以反悔。
警方和法院,尊重和保护所有受害者的决定。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对于律师的紧迫,姜易安倒是松弛许多:“虽然你劝我考虑清楚,但律师先生也是希望我可以出庭的吧?”
陈律师笑了下:“当然,作为律师接手这种案件肯定希望我方多掌握强有力的证据,但同样作为律师,我也希望我的委托人不会因为伸张正义而受到伤害。”
他这两个月为了这起案件跑前跑后,虽然人看着消瘦了些,但双眼却亮得惊人。
姜易安也笑:“桑黎。”
他叫他的保镖:“把你肌肉亮给陈律师看看。”
桑黎虽然很懵,但他还是依言准备脱下外套亮出自己的肱二头肌。
陈律师先是一楞,然后彻底笑开。
姜易安的无所畏惧是因为天真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他强有力的后盾,因为他强大的内心,如果他会害怕因为惹上麻烦而影响事业或者其他,从一开始孙武的事就仅仅涉及孙武,不会牵扯出后面杨威那一系列事件了。
“不是说要让他们牢底坐穿吗?”姜易安说。
“当然,我会尽力的。”陈律师点头。
他和姜父姜母合作了二十几年,只听说过他们家裏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儿子,偶尔听姜父提一嘴都尽是担忧,他以为这孩子会被保护成一朵易折的温室花朵。
但他年纪小小的这份魄力,和姜父母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话说到这份儿上,大家站在一条线上,要做的就是齐心协力。
开庭在即,陈律师准备去了。
杨卿宇和媒体那边联系后也回来了,姜易安独家的诱惑很大,愿意和他签协议的媒体不少。
杨卿宇已经剔除了小媒体,只留了几家规模较大的娱乐媒体作为考虑。
他问姜易安有没有意向媒体。
姜易安笑得像个一肚子坏水的小恶魔:“先吊着吧。”
这就要考验杨卿宇和媒体周旋的能力了。
杨卿宇敲敲他脑瓜子。
为了保证发言的真实性,证人是不能旁听庭审的。
姜易安不知道庭审的进度和情况,当然他也没多好奇,他在跟进方甄那边的解约进度。
包括房间裏也有检察方一直陪着他。
一直到被传唤上庭,这还是他两辈子第一次踏上法庭。
该说不说,还挺新鲜的。
陪审团坐了一排,旁听席上也坐了不少媒体,当然不是娱乐圈的八卦媒体,而是报告追踪相关事件的正经媒体。
检察官还安慰他别紧张。
姜易安笑笑,坐进证人席。
法庭严肃,对面杨威面色青白,丝毫看不出影帝的意气风发,甚至连胡子也没刮。
姜易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问询也很简单,就是将他之前在警局录的口供拿出来,问他裏面的内容是否属实。
之所以受害者不愿意出庭作证,除了媒体和网友之外,还有法庭上为了将事情剖析清楚,冷漠犀利的言语。
自己律师问询当然会稍微照顾一下受害方的情绪,但对方律师为了替辩护方脱罪或者减刑,会一遍又一遍用尖锐言辞去引导和伤害。
双方律师你质问我反对,打得火花四射。
现实永远比律政剧精彩。
姜易安将他被孙武骗去会所,到他为什么会选择报案,又为什么会在报案时质疑他背后还涉及性/贿赂等交易一一道来。
他所涉及的仅仅是到孙武,报案时的言论也仅仅是作为娱乐圈圈内人,甚至经历过被经纪人威胁的当事人,的合理猜测。
更多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这边还有证据显示,这起案件涉及了几个月前,另外一起滥用职权的商业犯罪案件有所关联,”陈律师铿锵有力,“证人口中的刘总,也就是上一起案件中的罪犯,这表明这并不是一起单纯的性贿赂案件。”
陈律师递上相关资料。
这件事在孙武的口供中也有表明,他当时给姜易安联系的金主,就是那位刘总。
陈律师这边请求传唤另一位能将两起案件联合在一起,并且也能证明姜易安被孙武威胁的当事人。
只是去传唤的人只身而归。
因为相关证人尚未按时到场,法官宣布暂时休庭。
证人在被问询后依旧是不能旁听庭审的,姜易安问询结束后准备和杨卿宇一起离开。
不过他对于刘总早几个月前已经落网的事也有些意外,多问了陈律师几句。
这位刘总,其实也是从孙武的证言裏扒出来的,对方曾经是楼氏内地某子公司的高管,是直接被楼氏高层,以几条商业罪名,给送进去的。
沪城的律师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相互之间都有些联系。
受楼氏委托负责刘总拿起案件的,恰好就是陈律师的熟人。
陈律师也是因为才联系上对方委托人,再从对方口中得知,姜易安在会所被威胁时那位楼氏负责人也在场。
对方也是因为从中窥见什么,才着手开始调查刘总。
小道消息是这位楼氏负责人手裏并没有太多实权,当时把刘总送进去虽然顶着四面八方很大的压力,但也因此在公司裏树立了一定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