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就下起了一场春雨。
把长公主和安状元困住了。
他们在檐下躲雨。
长公主站在左边角落,安状元站在右边角落。
安状元抬脚想走到她身边,长公主察觉到了,一个冷冷的眼风扫过去。
外地人想要赌场的钱,他直接想要把赌场一锅端了。
她警告他,不准过来。
可没用,安状元还是挪步到她身边。
他问她,冷不冷。
长公主哑声看他一眼。
他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解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明明是很亲密的事情,他做得顺其自然。
他只是怕她淋了雨着凉,觉得应该给她添衣,仅此而已。
她仿佛一下子被青竹的清冽气味拥抱住了。
那是一种安静的,宁和的,叫人安定的气息。
她身上暖和了一些,没那么冷了。
长公主轻轻嘆口气,盯着绣鞋上的红樱纹样发怔。
她心裏面有很多疑惑、猜忌。
在今天之前,她以为安状元是个书呆子,可是今日之事,叫她对他刮目相看了。
安状元真的那么简单吗?
他真的只是一个会脸红,心思单纯的状元郎吗?
长公主不得不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她想接近他,拿到龙骧军,那他呢,他是不是也有所图谋?
安状元不可能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其实他们也才见不到几面,他真的就爱上她?要为她负责了吗?
不可能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人的,不可能的。
就连一起长大的人,对她都有图谋,更何况,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雨点砸在屋顶红瓦上,啪嗒啪嗒的,雨水汇聚成线,从檐上倾倒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身边站着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最近,她好像有些放松了,这位安状元出现之后,她似乎被他的温柔迷惑了。
除了安状元,还有那群外地人、水月庵的女尼,都是谁的人?
她忽然有些后怕。
那群外地人的眼神,叫她害怕,让她想起罗剎城那些可怕的回忆,淫秽的眼神。
可她已经把那些人都杀了,不会的。
至于水月庵的女尼,又是谁?来争安状元的,是季氏吗?季临渊,太后,还是谁?再或者,会不会是安状元自导自演,骗她的?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雨砸成了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路。
她在心中颠来倒去地想那些阴谋,安状元就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
她想着想着,忽然侧脸笑着问安状元:「安状元,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安状元静静地看着她。
他认真地思索,他的脸在雨雾裏也有些朦胧了,那对似山水温柔的眉眼笼在烟雾裏。
有些人,你见第一眼,就知道非她莫属了。
就像一个种子,在心裏扎根了,生成参天大树。
有时候,就是这么离谱。
可该怎么说明理由。
漂亮,聪明,善良,贤惠……
女人有很多优良品德的,可长公主不见得都有,也不见得都没有。
他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
世间很多事,是没有答案的。
他遵循本心,认准了,就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守护着这棵大树。
他无法回答她,说出来,长公主会笑话他的。
长公主慢慢笑起来,只是笑得有些黯淡。
「难道,是因为我漂亮吗?还是,因为你看见我洗澡了,我们还接吻了,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他微微皱起了眉。
她又忽然握住他的手,仰着脸,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悄声说:
「你看,你连喜欢我什么都说不上来,还要对我负责,难道你真的喜欢蛇蝎美人?你来永安,一个多月了吧,该听说过我的事迹了吧?长公主,十岁淹死宫女,十二岁划花相国千金的脸……」
温文儒雅的安状元很难得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从来不相信传闻。」
这世间,流言是最可怕的。
盲目的人们,从不加以论证,别人说,就信了,越夺人眼球,越多人信以为真。
生活太无趣了,夸张的流言才能增添一些色彩。
事实真相没有人好奇,没有人想知道。
每一个造谣的人,都不觉得自己有罪。
因为谣言裏恶毒的主角,不是他们,伤害不施加于自己身上,没人能感同身受。
安状元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法则,凡事不盲听盲信。
他去查访确认了长公主所有杀人犯罪的事实。
第一宗,十岁杀死宫女,因为那个宫女要淹死长公主的弟弟,被反杀了。
第二宗,劈死曹将军的儿子,因为曹将军的儿子把长公主关进柴房,意欲图谋不轨,推搡争斗中,长公主捡到柴刀,自卫防守。
第三宗,长公主屠城。
罗剎城的人,都是恶人,长公主姐弟是被囚禁起来的,本来她已经带着弟弟逃出来了,向一户人家求救,结果,被那户人家送回去了。
罗剎城的人,以宗族血脉为纽带,一起作恶,没有人是干凈的。
长公主得救后,夺了季临渊的指挥牌,屠城。
可她的屠城,也还是不够狠,她留下了老幼妇孺。
至于养面首那些事,他查访过了,长公主并没有真的厮混。
安状元什么都知道了,除了长公主与首辅大人的权色交易。
长公主只不过是去黑暗裏走了一遭。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雨停了,稀薄的一点金光落在大地上,地面湿漉漉的,沿街的垂柳透着水的绿。
有一道彩虹,疏朗挂在天边。
长公主很久没见到彩虹了,五彩的、绚烂的彩虹,她正仰着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