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躺在那裏。
我慢慢走向那座石椅,转身坐下。
洞裏暗得很,可洞内的水晶棺却亮得刺眼。
脑海裏闪过她死时痛苦的模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就瞪大地看着我,我看过很多人临死的眼神,惧怕的,恼恨的,却没见过这样的,有难过,有失望,可是没有恨。
为什么?
我不是一直利用她么,不是步步为营最后背叛她么,为什么她不恼不恨?
我想近点看看她。
却不知怎么地,每走一步我心就颤一次。我忍着不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在她面前,我似乎习惯了伪装。
终于,我走到了她面前。
这一刻多么漫长,像走了一个纪元。
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地不像她。有一剎那,我竟有些怀念她生龙活虎的样子。
而此时,她躺在那裏。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像我,一个活死人,人没死,灵魂却早就死了。
在我十五岁时,我早就是一副行尸走肉了。
那时候母妃被害,父皇却迟迟不肯查明真相。等到十八岁的时候才知道,母妃的死与父皇脱不了关系。
明明他们是那么一对佳偶,他那么喜欢母妃。
我还看见过父皇曾亲自种下栀子花,又亲自浇灌,最后满心欢喜地捧来送给母妃。
可为什么?
还没等来他的一句安慰,甚至一句解释,我已经很难见到他了。
先是把我赶去偏僻的礼学宫去住,又派我去洪水肆虐的地方去治水。哪裏有危险就把我往哪裏赶。
我还以为他是为我好,为了锻炼我,直到看见他那样对待七弟,对待三哥,我才发现我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什么栀子花,什么花语是永恒的爱,都是骗人的,整整十八年啊,我都处在他编织的幻梦裏,直到十八岁,我才窥见一丝真相。就像腐烂的伤口被撒了一层盐,又被残忍地撕烂,露出腐败血肉和层层白骨。
我不信,他对母妃没有一丝情意。
我开始堕落,奢求他能来看看我,像以前一样,问我夫子讲的习题有没有听懂。只要他在意,他能来看看我,我会听他解释的,母亲也会理解我的。处在皇位身不由己,我都是明白的。
我等啊等啊,等了一天,一个月,三个月。他没来过,一次也没有。
就像是他没有过这个儿子。
宫人们向来是欺低怕高的主,见我不得父皇宠爱,便愈发放肆起来。可笑的是,那时我不在乎,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在意的就只有父皇了啊,母妃死了,我就只剩他了啊。
他为什么,连骗都不肯骗我呢……让我沈溺于幻境中那该有多好,总比茍延残喘强。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天空阴沈沈的,一大片一大片乌云笼罩整个皇城。
她只身一人没撑伞,跑向已故母妃的宫门前。没过一会儿,雨大了起来,屋檐流下的水珠都可以连成串,淅淅沥沥,一圈又一圈,一圆又一圆。
“姑娘,我可找着你了!你怎么来这裏了,快跟我出来。”
侍女撑着伞打破这片刻宁静。
她甜甜一笑:“皇宫太大了,我这不是迷路了嘛!多亏好姐姐找我,不然的话我可要冻死在这了。”
“陛下正传唤你呢,我们快些走吧。”
“哎呀,我要先回春意宫取东西,要不然陛下让我施法的时候,没有东西还得回去拿。这多麻烦呀。”她眨眨眼道。
“姑奶奶,我们得抓紧了。”侍女瞪了她一眼。她也不恼,抓起侍女的手臂就往怀裏抱,一边抱还一边甩:“别生气了,回去给你测姻缘去。”
声音渐渐淡去,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那时才知道,她原来就是父皇请的修士,据说是三大门派之一燕山派掌门之女,对驱鬼祈福很是擅长。
我倒是没听说过,她擅长测姻缘。
那时我已对父皇失望至极。在她离开的那一刻,我灵机一动,甚至已经想出了怎么离开皇宫的办法。
既然我在皇宫可有可无,那我就要闯出个名头来,成为不可或缺的那个人,成为可以主宰一切的人。
而她就是那个跳板,我离开皇宫的跳板。
当晚我就已经想好了万全的计策,我样貌不差,而女子总是心软,计划失败的几率很小。
按照计划,我被一群宫人欺负,装作软弱的样子,博得同情。
果不其然,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我,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
可是她说别受气要反抗的时候,那一刻我想说,谁不想反抗,可是我这样的人,即使反抗了也没用。
万事都得以父皇为先,父皇中意的,所有人喜欢,父皇讨厌的,所有人厌恶,而我就是被讨厌的那个。所以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可我忍住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