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道,“那个人?”
鹰炙摇了摇头,嘆道,“燕归,即使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世间事几近一无所知——也不该连那个人也不知道。”
姑娘微微一怔。
石窟阴冷,壁上点点烛火投下的光影是明暗交迭的,轮廓模糊不清,有如鬼影暗生。
鹰炙认真道,“世上最危险的,莫过于不测之事。而这世上最为莫测的,便是那个人。”
燕归喃喃道,“……是么。”
她把拎来的漆木食盒放在地上,鹰炙走过去,将食盒打开,又把裏面饭菜一一拿出来,一盘盘整齐列在地上。佳肴仍温热,石室中顿时菜香四溢。
鹰炙把一双筷子递在姑娘手上,她顿了顿,接过了。他自顾自往地上坐,手裏捧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一面夹菜,一面说话。动作极是自然。
金太师在一旁瞪着眼睛没说话。
“那个人可谓传奇,翻手云,覆手雨,世间动乱大多与他有关。”他说。
“……哦。”
“他行走天下,四处兴风作浪,没人挡得了,哪怕是帝京朝堂,也不过是随意玩弄,皇帝权臣敢怒不敢言。”
“……哦。”
“坊间暗巷、塞外沙场、深宫旧苑,乃至街边随意一家茶楼赌场……据说天底下没有他不曾涉足的地方。可若是刻意要去寻,却从来没人能找得到他。”
“……哦。”
“世间人人都知道有那样一个人,事迹之可怖,足令小儿夜啼。然,竟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姑娘这次沈默得更久些。“……哦。”
鹰炙把满满一筷子的菜塞进嘴裏,大口嚼了咽下去,又道,“我每说一句,你便能应一句,看来你对那人算是很有兴趣。”
“嗯。”
鹰炙又道,“怎么不吃?你不饿么?”
姑娘朝椅子瞥了一眼。“有一点。”
“吃吧。”
“嗯。”
于是姑娘也坐了下来,白米饭盛了一碗,伸了筷子夹菜吃。府中主人在吃食上十分讲究,厨子早被训得很好,大盘小盘,都是色香味全,各有风味。
她吃东西时,小口小口,嘴巴总是不见动的。
而鹰炙大口肉、大口菜,咕噜几下便吃完一碗饭,大手一伸,又添下一碗。进食的声音令这石室裏的食香更显生动。
偏生他还很有兴致聊天。“连主上也十分忌惮那个人,修了地下石牢,从一开始便把最裏间的囚室专门留来给他,石室深深,九道青铜门,任他插翅也难逃。”
“他在裏面?”
“他怎会在裏面?黄金万两已悬赏数年,从来没人捉住他。倒是……”鹰炙又夹一筷子菜塞进嘴裏,显出难言之色。
姑娘道,“倒是什么?”
鹰炙一嘆。“倒是某日我在那囚牢裏面捡到他一张纸条子。”
“纸条子?上面写了什么?”
“一首信手写下的七言诗,讚美城中晚市的热闹景象,读起来悠闲自在得很。”鹰炙摇头道,“牢室是为他而修,重门九道,日日深锁,照理说连苍蝇也飞不进去——他却根本就是来去自如,还往裏面丢了张纸条子,戏耍我们。”
“……主上定是恼怒。”
“主上往悬赏上又加了三万两,誓要捉住他,”鹰炙蹙了眉,“此地灯火不明,看不太清……燕归,你方才笑了?”
“没有。”
“想来是我看错了,你是从来不笑的。”
“嗯。”
两人聊了这一阵,地上的饭食几是没了,一筷子伸进盘中,筷子与盘底相触,轻微一声响。
那始终被撂在一边的第三人终于是恼了。粗重的黄金锁链躁动着,发出声响,那人声是咬着牙的。“为何你二人竟是兀自吃了起来?”
鹰炙看了看地上残羹冷炙,又看了看已是空无一物的食盒,这才想起来把太师忘了,不由便是一赧。“因我们饿了。”
金太师道,“我记得那小女娃分明是去给我拿吃食回来。”
“但我们饿了。”
“饿了便能心安理得享用别人的东西?堂堂六道城,竟是如此下作。”
“但东西也是我们拿来的。”
“分明是给我拿来的!”
“但我们自己也饿了。”
金太师饿极也怒极。“混账!”
鹰炙有些窘了。“燕归,”他说,“不如你再走一道,给金太师拿些吃食回来?”
“嗯。”
燕归放了碗筷,正欲起身,却有一人声从门外传来。“不准去。”
抬眼望去,先是见了一抹鲜红的衣角,继而那人走进来,怀裏抱了厚厚一摞文书。
凤独笑道,“太师身体不好,我们把他饿一饿。”
一男一女单膝而跪,恭敬行礼。“主上。”
凤独道,“燕归起来,鹰炙跪着。”
两人照做。姑娘起了,平静侍立,而男人仍在地上低着头跪着,很老实。
凤独走到石室中央的黄金椅子边上去,一伸手,扯了扯那上边的黄金锁链。“太师感觉如何?”
金太师肚子适时咕咕一叫。他自己是冷哼了一声。
“早些年我遇过一个仙人,”凤独说,“他说有的人看似慈悲心肠,其实肚子裏满是火气,憋得慌,久而久之身体很差,因而需要好生饿上一饿,把火气饿光了,身体才会好过来。”
金太师冷道,“那仙人满口胡言,恐怕是城主在镜子裏遇见的。”
凤独道,“多谢讚美。”
“荒唐。”
“究竟荒不荒唐,太师耐心一些,以后便知。”
说罢,凤独席地而坐,把抱来的文书在身前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捡起一本便看了起来。
金太师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你要在这裏处理公事?”以地上这摞文书的高度,没几个时辰是断不会完的——期间他得一直饿着。
凤独并未理会他。手裏这册文书慢慢看完了,摊在膝上,伸手四下摸索。摸了个空。这才忽而想起什么。“记性愈发差了,竟是忘了笔墨。”他叫道,“燕归。”
姑娘应了。“是。”
“去拿笔墨来。”
“是。”
姑娘再次往囚房外走了,这次是剩着三个男人在身后。偌大石室裏,鹰炙老实跪在地上,动也不动。椅子上的金太师饿得慌了,骂骂咧咧起来。而地上的凤独偶尔出声,搭他一句两句——刺得他火气更甚。
沈重的青铜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切的声音都隔绝了。燕归到了昏暗廊道上。地底烛火不明,光暗交迭,连寒意也总有些隐约。
她停步,偏过头去,望着黑暗中那最后的囚中之囚。
——那个人。
——“世间人人都知道有那样一个人,事迹之可怖,足令小儿夜啼。然,竟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