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由地,伸手摸向怀裏。摸出那枚银亮的小铃铛。细细的银线牵着它,那么小,一松手就会掉在地上永远也找不着了。
站在独属于那无名之人的牢室之前,她望着铃铛微微出神了。
——不摇。不摇。
忽地,不知是地底风起,亦或是手指颤了颤,那铃铛晃了晃,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姑娘一惊,捏着银线的手收紧了。
小铃铛晃得只是轻微,很快便平静下来,细银线直直的,悬在半空裏。
但是——
叮铃……
一动不动的,它又响了,声音低而悠长,好似一句梦语。
石牢。
姑娘去而覆返,将怀中一只半臂高的大箱子轻放在凤独身前,裏面整齐放了他惯用的笔墨砚臺。她足够细心,觉得石室灯火不够光明,还带了灯盏来。又跪坐一旁给他研了墨。
凤独借着姑娘带来的这盏灯火,执了笔,批起公文来。
一旁,鹰炙仍一动不动地低头跪着,而椅子上的金太师已有些乏力,嘴唇发白,不愿说话了。
寂静下来。
烛火无声烧着,渐渐短了下去。
金太师的肚子咕咕又是一叫。但他自己已不出声了,双眉蹙着,双眼阖着,听着呼吸似是睡了。
凤独批完了所有的公文,姑娘给他收拾笔墨。
凤独终于抬眼看向那老实跪地的武侍。“鹰炙。”
“属下在。”
“知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跪?”
“属下不知。”
“不知?”
鹰炙犹疑一阵,似是想了想。“……不知。”
“早上见你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主上责属下喝酒。”
“然后呢?”
“又说,若是能说些有趣的,便放过属下。”
“我要的有趣的东西,你说了么?”
“没有。”
“所以让你跪。”凤独道,“一个笑话不过寥寥数语,偏偏你不聪明,讲不出来,只好便跪上几个时辰。”
“是。”
“腿酸了么?”
“有一点。”
“只一点而已?”
这被判为不够聪明的武侍果然是不够聪明,答得老实。“一点而已。”
凤独缓缓道,“那就继续跪。”
“是。”
“罚你一回,以后还喝不喝?”
鹰炙实在是老实。“说不定。”
凤独也实在是不愿再理他。起了身,抱起地上厚厚的文书,朝着门走了。“燕归,我们走。留这个傻子自己守着老头。”
“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那时石窟外已是入了夜,一日已不知不觉地过去。回房休了一宿,一早又到牢房裏去,把金太师守上一整天。
那慈眉善目、心狠手辣的老头被金链锁在椅子上,一直饿着,起初还有力气睁眼叫骂,再然后,渐渐便气虚了。
凤独道,“太师,有句俗话,不知你听过没有——长久不吃东西,饿了肚子,容易出事情。俗话流传得广,其后必有道理。人饿到极致,身体乏力,脑子虚空,一脚踏进阴阳之界,也许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金太师不理。
凤独又道,“太师在朝堂几十载,风风雨雨见了不知多少,心裏藏了很多阴私秘密。一旦出事情,真不知会失了稳重说什么胡话——我很是想听。”
金太师仍是不理,似是又睡了。
如此,又是一日。
第三日。
石室中烛光摇曳,在地上拖出一条长而诡异的影子。
那是一只瓷色鲜红的酒盅,倒扣在白瓷盘上。
凤独坐在酒盅边,手指在盅上轻轻敲着,嗒,嗒,盅中似有回响,低而不祥,隐约如鬼影一般捉不住,在空荡石室中听来令人悚然。
两个近侍垂首立在他身后。
而金太师阖着眼躺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似是睡着了,没动静。
凤独道,“燕归。”
“是。”
“你道这是什么么?”
“这是一只酒盅。”
“你道这盅裏有什么?”
“我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凤独说,“不久前,我在盅裏放了十二种毒虫。它们在盅裏自相残杀,嚙咬吞噬,终日低低作响,听着很是热闹。”
“主上在养蛊。”
“这蛊如今已养好了。你听,盅裏只剩下一种声音,最凶残的蛊王吞噬了所有毒虫,形态大变,毒性大增,不知是何等阴森模样。”
“嗯。”
凤独把手放在酒盅上。红瓷如血,他的手指在上面慢慢地滑动着。他放低了声音。“蛊王是极为毒恶的,也许会咬死我。你说,我要不要揭盅呢。”
燕归垂眼。片刻,正要开口答话,不远处的金椅上忽传来剧烈动静。
饥饿已到了极致,一脚踏进阴阳了。金太师在椅子上颤抖。
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颤抖,扣着四肢的金锁链微微作响。
老太师面上像是有些痉挛,眼睛半睁开了,浑浊的眼珠子微微上翻。嘴唇翕动,声音嘶哑不明。
凤独望定了他。
金太师口中的古怪声音起初是混沌的,嘶嘶窣窣,听不真切。但终于渐渐成了形,越来越清晰。
他说,“……江……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