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
伯爵侧过头,他透过玻璃,看到了中庭内奔跑的人影,全是些黑瘦骯臟,饱受战争摧残的市民,他们像是忽然回了魂魄的行尸,支配着已不大熟练的僵硬躯体,循着饥饿仇恨的本能吞噬一切。
伯爵又将怀表的分针往回调了10分种,按照这些市民的速度,自己的时间又缩短了,大概再有个8分钟左右,他们就会踹开书房的大门。
伯爵身上开始燥热,他穿的是秋季正装,只有阅兵式的时候才拿出来,统共就穿过2次,加上现在是第3次。
他有点紧张,站起身在桌子前来回踱步,同时端起酒杯晃了晃,随时准备将它一饮而尽。
很快,伯爵听见了楼道裏的脚步声,很急,一直在跑,是有目的性的,不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搜寻。这让伯爵有些意外,他掏出自己的佩枪,面对大门背靠书桌站立,他不打算在一个人的面前死去,因为这有可能会让人误解自己是被一个无名之辈干掉,他需要大量的见证人。
门被猛地推开,伯爵手中的枪也响了,可同时他也怔住。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画面倒退回几年前,一个夜晚的小酒馆,追光灯“噔”的一声打开,由上而下照射,苍白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消瘦欣长的身影,他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伯爵眼前,毫无预兆,让伯爵有片刻的失神,就和现在一样。
“瑞塔!?”伯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瑞塔整个人贴在门上,嘴唇微张,双眼瞪大,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接着他小心翼翼的转动眼珠,将视线转移到门上的枪眼,他差点被打中脑袋。
伯爵差点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他使劲的揉揉眼睛摇摇头,再睁开眼,没错,是瑞塔!
“天哪你怎么在这!!!”伯爵惊叫着走过去。
真是瑞塔!?他来了!?伯爵心中有一瞬间的狂喜,简直要笑出声了,那种心情就好比珍宝失而覆得,他要跑过去搂他亲他,但很快,伯爵的笑容骤然僵住,快乐被恐慌替代。
瑞塔来了!瑞塔没跑!他回来了!可是他怎么能回来?回来死路一条啊!!
“你为什么要来!!你回来干什么!!”
伯爵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熔岩中,坠入梦魇的底层,本要拥抱的双臂变成了质问,一把掐住瑞塔的双肩;“你他妈为什么要回来!!!”
瑞塔微笑的看着伯爵变了色的脸孔,如释重负。他果然在书房,他还没死,自己赶上了。
“你没听见吗!!他们马上就要到了!!”伯爵指着窗口,几乎崩溃的大喊;“他们马上就要来了!!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瑞塔怔怔的望着伯爵,看他脸颊涨红,脖子上暴起了青筋,一缕蜜色的头发散落在额角,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不行……你不能待在这……”伯爵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慌了阵脚,他低低的斥道;“去一楼!一楼有密道!”
伯爵慌不择路一般,一把抓住瑞塔的胳膊就往外拉。
“肖!”瑞塔不肯就范,他双手拉住伯爵的胳膊;“我不走!我是回来陪你的!”
“你陪我干什么!!”伯爵扭头狂吠,声音因极度的激动破了音;“我他妈需要你陪吗!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陪我吗!滚!”
瑞塔对伯爵太熟悉了,他没从这话裏感受到愤怒侮辱,只有深深地恐惧和惶惑。
瑞塔红着眼睛,笑出了一声哽咽,他想说话,酸楚感却堵得他根本发不出声。
外面吵吵嚷嚷声更近了,是人们从中庭跑出来,要进到后庭裏来,伯爵感觉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现在跑也跑不了了……怎么办……你去楼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快!他们很快就会上来,”伯爵毛骨悚然,他没想到现实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什么他妈的荣耀尊严全都抛在了脑后,他此刻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把瑞塔藏起来。
“肖,冷静点!”瑞塔双手抓住伯爵的领子,强迫他正视自己的眼睛;“我是慎重考虑过的,我不想在几天后的报纸上看见弗朗宣判你死刑,也不想后半生活在阴影裏……因为你会成为恶梦永远折磨我,别一厢情愿的安排我的生活,肖……你不能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