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罗指挥家的陈设都很老旧,卧室只放了简单的床和桌椅。
符歌萝挥手,在唯一的椅子上变幻了一张毛毯,勉强靠着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
唐憺齐躺在床上,面色惨白,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毒正在发作,他闭着眼阵阵抽气,那张俊俦的脸,已痛苦得扭曲。
符歌萝见他没反应,指尖凝出几缕真气,註入他额间。
唐憺齐的毒被暂时压制住,过了片时,缓慢睁开眼。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仔细辨认后,轻声开口,“符……歌萝。”
符歌萝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也不知那风沙有何蹊跷,他身上细密的伤口未及时清理,已被毒素侵入体内。那伤口上的血肉可怖,竟已露出清晰可见的筋骨。
符歌萝见这伤势已经很严重,便将膏药塞进了他手裏,“快些抹在伤口上吧,不然再严重些,你这小命只怕难保。”
唐憺齐压抑住全身痛楚,握着手裏的瓷瓶,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见符歌萝袖手旁观,也不再说什么,便自己给自己上药。
只不过他手臂也有数道伤口,光是打开瓶塞,已然用尽力气,透明的药膏刚碰到伤口,便痛得他浑身无力,那瓶药也随之滚落在地。
唐憺齐下意识伸手去够,动作牵动身体,唇间无意识洩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符歌萝见他动作实在困难,这才将瓷瓶捡起,只说了两个字,“没用。”
她说完后,在食指上变了块棉布,而后沾着药膏,亲自抹在他手臂的伤口上。
唐憺齐面色微红,心裏憋了口气,“用不着你帮我——”
他拒绝的很硬气,却在符歌萝的手碰到自己时,疼得“呲”声,嗓音都变了调。
符歌萝从未帮人做过这等事,全然不晓得要把握力道。
她抹药的动作比利剑还要削铁如泥,见唐憺齐满脸通红,实在忍不住感嘆,“我可从未这样伺候过人,也不要你对我感恩戴德,起码态度要好些吧?不过你们人类,是都这样怕疼吗,还是只是你比较弱。”
唐憺齐痛得说不出话来,又没有力气推开她,只能咬紧牙关,任她为所欲为。
符歌萝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由抬头看去。
他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好似怕一开口,就将痛苦洩露。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的脸,看到他闭着的双眼周围,有极其微弱的湿润,这才有些惊讶。
上一次,他在浮泠殿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如今这毒素入体,腐蚀肌骨,竟把这十分有骨气的人族小皇子疼哭了吗?
符歌萝手下的力道不自觉放轻,神色无奈,“你们人类确然很弱。我过去在战场上,受过许多无法用灵力治疗的伤,从来都是自我消化。”
带兵打仗,讲究气势和精神,流血流汗,从不流泪。
药膏似有奇效,涂抹不到片刻,蚀骨焚心的疼痛,慢慢舒缓。
清凉的感觉在体内游走,驱散那股燥热沈闷,如针刺每根筋脉的感觉,也转变为皮肉上的灼伤。
唐憺齐深呼吸几下,整个人有种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虚脱。
体内极致的痛楚不再后,身上那时重时轻的力道,以及毫无章法的手法,便更为清晰。
好在这疼与先前四肢百骸炸裂的疼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唐憺齐缓了口气,微微侧过脸。
符歌萝正在为他处理胸前的伤口,低垂着眉眼,神色认真。那张平日裏生疏冷淡的脸,也有这样平易近人又亲和的时候。
他盯着她的脸,有片刻恍惚,“你与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面前的女人,分明与传言中冷血薄情、嚣张跋扈、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是两个人。
符歌萝手下一顿,脸头都不曾抬起,唇边泛起抹不可捉摸的笑,“是吗,你如何确定,你眼前的我,便是真实的我。”
话毕,她将剩下的半瓶药膏,放在他枕旁。
而手指上沾染着药的棉布,则在空中化为齑粉。
待她站起身,重新施法,令身上一丝灰尘都消失无踪,又变成了那个锦衣华服高高在上的战魔。
唐憺齐内心很清楚,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即便如此,他仍是老气横秋开口道:“无论是妖魔还是人鬼,都是一体多面的,在面对不同事物和人时,都会有不一样的反应和态度。我之所见,或许不是全貌,但也是某一角度的真实面貌。”
符歌萝听完他一番高谈后,未与他争论,只是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
俄顷,她奇道:“你几岁?”
在人间问询年龄,皆是提问“贵庚”,纵使不那么礼貌,也是问“多少”岁。
而她的“几岁”,便很成问题,简直毫不将他放在眼底,就像是在同十岁以下的孩童说话。
唐憺齐心有不忿,自傲道:“我已年满十八。”
符歌萝听罢倒是未露出轻视之态。
她颔首表示知道了,“再过几个月,是我五千岁生辰。”
…………五千岁了不起。
唐憺齐内心郁结,也不知是伤势影响,还是被她轻描淡写的口吻伤到了。
竖日,天光微亮。
符歌萝站在屋顶,远眺整个古寨,记下四周的地形。
她在有些模糊的光线裏,看见有一人站在街巷的角落,与人交谈,不时点头哈腰,十分恭敬。
仔细辨认,发现那人就是巡逻指挥罗烈,因拐角遮挡,另外一人不见身影。
符歌萝回屋不久,罗烈就回来了。
他先是询问了兔子精和唐憺齐的伤势,得知已经在慢慢恢覆后,便表示放心了。
“我有些事,要进王宫一趟,你们且在这裏再待两日,若没事,尽量不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