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没办法作出反应。
他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和尖锐的心跳,他能感到四肢酸麻又浑身僵硬,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死掉。
接着他睁开眼睛。
格林德沃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划过弧度,以从噩梦中挣脱出来。他坐起来,用力弯曲背脊抵御梦境带来的恐慌。梦中弥漫着黑暗,好像他被关在地狱,被关在石墻铸就的牢笼裏。他处在黑暗的正中央,而一道道六面透明的玻璃板把他禁锢在原地。他想向黑暗的某个方向前进,但隔板挡住了他。他只能在黑暗中央感受汹涌的情绪浪潮,惊慌,担忧,害怕,恐惧,失望,悔恨,懊恼,绝望,一切负面情绪像不断在密闭空间上升的水平面,一步步吞噬着空间和氧气。他试图冲破隔板,但看不见的束缚拉扯着他,纠缠着他,直到他终于冲出梦境。
这么说有点古怪,因为那甚至不像一个梦。除了感觉,情绪,那裏什么也没有。他更像被困在透明容器中被迫接收着另一个人的情绪,而不知怎么的,那感觉有些感同身受。
如果那单单是另一个人塞给他的陌生情绪,他本可以不用表现得这么慌不择路,但那感觉太真实了,而他一向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操控他人的感情?那只需要一点点表演和技巧。但欺骗自己?你永远也无法对着自己的感情撒谎。人总是可以对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事情闭上眼睛,但你不能关闭自己的内心假装那些感情都是假的(you
can
close
your
eyes
to
the
things
you
do
not
want
to
see,
but
you
cannot
close
your
heart
to
the
things
you
do
not
want
to
feel
——
johnny
depp)。只是心臟中的一部分正激烈地告诉他,梦中的感受是真的,却不是属于他的。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试图透进来的微光,卧室漆黑地好像他仍然困在梦裏,他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感到理智渐渐回笼,他终于又能呼吸了。一半的他仍然停留在噩梦之后的恍惚中,但另一半的他已经解开了噩梦的源头。
他的世界正在经历什么。
但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能做。
格林德沃憎恨这种感觉,无能为力,束手就擒,像个真正的孬种,懦夫,从兵荒马乱的世界逃离。尽管这并非他的本意,但他恨透了知道他本可以阻止,却任由愚蠢从他手中偷走未来。
无力感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种感觉继续蔓延。于是大清早六点半,格林德沃穿戴整齐地敲响管家的卧室门,询问他最近的射击场在哪裏。管家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单词,或者会错了意,也可能魔法世界裏相同的单词有别的含义。金发巫师不得不把问题重覆两遍,直到‘手枪’‘射击’‘子弹’之类的词把他砸的晕头转向,然后他彻底清醒了。
管家呆呆地看着格林德沃呆呆地问,“你想要手枪?”
“对,手枪,机枪,冲锋枪,或者随便你们麻瓜叫它们什么。”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看着金发巫师在卧室裏焦躁地走来走去,“好吧,约翰尼有一把点三八鲁格lc,不过它在洛杉矶的房子裏。他没把持枪证带过来,不过我想美国的持枪证在法国也没什么法律效力。你要枪做什么?”
“做实验。”格林德沃简短地说。
“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们出现在距离庄园最近的靶场,然后用魔法诓骗了陪同他们的教练,只留下管家先生和格林德沃两个人。
异瞳巫师打量着各个射击区,转过头来用眼神询问管家。
“这边是15米钢靶区,那边是25米手枪射击区,然后是50米到200米步枪及狙击枪射击区,剩下的都是实用射击区。”
“有什么区别吗?”
“取决于你要做什么。”
“哪一种威力最大?”
“取决于你和枪口的距离。”
金发巫师扬起眉毛,在他开始变得不耐烦前管家及时堵住了他的嘴。“听着,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裏是实弹射击场,使用货真价实的子弹,真枪实弹,明白吗?它们是会穿透你的身体,真的要你的命的那种子弹,不是你在电影或者电视剧中看到的影视特效,也不是防暴警察用来制止街头骚动的橡皮弹,它们可能会真的杀死你,让你受……”
“我知道什么是真枪实弹。”格林德沃粗鲁地打断他,“否则我不会选择这裏。”
“那听起来更糟糕了。你还赶走了所有教练。”
“那是为了你们着想,”格林德沃说,“你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我不是约翰尼·德普,而魔法即使在这个世界也是可以被使用的。”
管家吞咽了一下,紧张地说,“好吧,你是对的。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我们到底来这裏做什么。”
“我告诉你了,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