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险些击垮他。
在经历了格外漫长的一天后,他有正当的权利让自己享受整晚的安睡,可是他没有。他在午夜惊醒,伸手去够藏在枕头下的魔杖,疑心卧室遭人入侵。他冷静地等了两秒,水流顺着水管静悄悄地流淌,晚风轻拍窗扇,烛火在靠近盥洗室旁的烛臺上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格林德沃凝住呼吸,聆听着每一种声音。——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入侵,没有突袭,没有潜伏,就像寻常人家的夜晚,安然悠长,一夜无梦。
格林德沃悄悄松了口气,他慢慢放开魔杖,提醒自己正身处未来,而不是危机四伏的时代。
他闭上眼睛,终于在黑暗中沈睡。
打那之后,他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
他把管家打印好的乐谱扔到角落,决定让那些除了法语单词外一个音符都搞不懂的小东西被冷落几天。接着他全心全意投入《哈利波特》的阅读中。
这期间亚当(adam
waldman,德普的律师)来过两次电话,告诉他周三的听证会上公布了他曾发给大卫·基普(david
kipper,德普的医生)的短信,以及周五的听证会决定对太阳报的诽谤案延期。格林德沃不确定亚当说的两件事是否有联系,但他没有留意,因为写在《哈利波特》中的文字所暗示的未来足够让他心惊。
第七部书的第二章节写道:许多人说,现在仍然没有哪次巫师决斗能够与1945年邓布利多与格林德沃之间的这一场相媲美,所有目击者都写下了他们在观看这两位杰出的巫师的搏斗时所感到的恐惧与敬畏。邓布利多的成功,以及这些成功在巫师界的重要地位都被记录在了魔法史上,被认为是与《国际保密条令》的传入和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头的垮臺并列的转折点。
然后是:“噢,我真高兴你提到了格林德沃,”斯基特露出一个挑逗性的微笑说,“那些轻信邓布利多取得辉煌胜利的人们恐怕要做好准备,迎接一个炸弹——说不定是个粪蛋呢。非常骯臟的交易。我只想说,千万别相信真有那场传奇般的惊人决斗。人们读了我的书,便不得不认定格林德沃只是从魔杖尖上变出一块白手帕,就偃旗息鼓了!”
直到他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听说他晚年独自被关在纽蒙迦德牢房裏时流露出了悔恨。我希望这是真的。我希望他能感受到他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恐怖和可耻。也许,他对伏地魔撒谎就是想弥补……想阻止伏地魔拿到圣器……”
“……或者不让他闯进你的坟墓?”哈利插言道,邓布利多擦了擦眼睛。
格林德沃没有继续。
摊开的书页停在哈利与邓布利多的交谈中,格林德沃坐在书桌前,用力弓着背脊以抵御文字带来的沈重冲击。他把脸埋在双手中,粗重地喘着气。他没有看完全部,只挑拣了与邓布利多和他相关的部分快速读完了七本书,但这已经足够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信息洪流便如洪水猛兽追赶着他,先是大街小巷的麻瓜,演员,与他有关的戏剧,片场,突如其来的疫情,隔离,还有那些城市,汽车,飞机,堪称精准的剧本,裘德洛,和这未来……所有这一切都太过了,即使对他而言也太过了。
可它们都抵不过这部书裏摊开的事实。
邓布利多说,“……我内心深处是否知道盖勒特·格林德沃是怎样一个人呢?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我睁只眼闭只眼。”
邓布利多说,“他性格裏那种东西——我其实一直有所感觉,却总是假装没发现的那种东西……”
邓布利多说,“他消失了,带着他争权夺利的计划,他虐待麻瓜的阴谋,还有他寻找死亡圣器的梦想,而我曾经在这些梦想上鼓励和帮助过他。”
邓布利多说,“他逃走了,我留下来埋葬我的妹妹,学着在负罪感和极度悲伤中打发日子,那是我耻辱的代价。”
邓布利多说,“我希望这是真的。我希望他能感受到他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恐怖和可耻。”
有那么一会儿,格林德沃觉得他在这昏暗的未来,在邓布利多一句句否认和耻辱的声讨中死去了。
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发现,耻辱,可耻……这就是邓布利多看待他的方式。格林德沃的心臟燃烧着,火焰撕碎了他的肉体,把他的精神放在炭火上炙烤。他更深地弯下腰去,蜷缩如同一只刺猬,喉咙裏发出野兽受伤时的呜咽。一瞬间数万种情绪攀上他的脊背,唯独绝望爬上他的头颅,钻进他的大脑,吸食他的脑髓。他感到镣铐桎梏了他挣扎的双手,火舌鞭挞着他裸露的背脊,谎言从他的五臟六腑爆开,他破碎了。
像砸在地上的玻璃杯,每一块碎片都折射出他的悲哀。
一阵敲门声将他从万千痛苦中拉出来。
他直起脊柱,站起身,漠然註视着碎片中零落的自己。然后闭上眼,转过身,深深地呼吸。他再睁开眼睛时,碎片不见了,痛苦也不见了。
他完整地走向大门,旋转门把手,他脸上又带着从容的微笑了。
“嗨,爸爸!”
饶是先知也无法预知一道门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一份午餐,一个秘密,或者……一个女儿。
格林德沃僵硬地拥抱着瘦挑的女孩儿,清新的花果芬香萦绕着他,不知怎的,他竟在这幽淡的香水味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嗨,”开口时,他才註意到自己的嗓音嘶哑,好像烈酒灼烧过他的喉咙。他飞快的清了清嗓子,同时在脑海裏迅速回忆着管家曾提起的女孩儿的名字,“莉莉。”
“你……”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莉莉歪着头古怪的看着他,好像在等待。他张开嘴巴,又合上,引以为傲的银舌头此刻像打了结的魔杖,他看着古灵精怪的女孩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莉莉叉着腰,一双桀骜不驯的棕色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喝酒了?”她凑近了闻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没有……发生什么了?”
格林德沃没有来得及回答,莉莉已经越过他走进卧室裏,把小巧的手提包和她自己一起扔在床上。她翻了个身,双手支起下颌,眼睛胡乱的看,最后停在摊开的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