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晚六点,番茄臺的跨年晚会进入直播倒计时。
唐仙凡的休息室位于视音大厦三楼,门虚掩着,时不时传来走廊裏匆忙跑过的脚步声。她坐在化妆镜前,侧耳倾听,在一片嘈杂纷乱中,识别出某个特定的节奏。
悠闲、笃定,信步而来,不慌不忙。
坚硬的皮革敲击地板,嗒、嗒、嗒。
他来了。
唐仙凡眼中泛光,但心裏发虚,不敢直视,于是只透过镜子盯准背后那扇虚掩的门。
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他推门进屋,满室皆亮。但灯光只是绕着他转,无法真正触碰到本尊。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他身上的黑风衣。似乎是今晚的表演服,设计别致,裁剪流畅。只是,束腰收肩,显得他越发清瘦。
奇怪,都杀青这么久了,怎么会越养越瘦呢?难道在为下部戏做准备?
唐仙凡在那一瞬间想了许多。
而对方在镜中看见房中已有人时,“咦”一声,后退两步,抬起头,反覆确认门口张贴的名字标牌。
“我没走错啊。”他困惑地挠头,眨眨眼,期待房裏的人能帮他做出解答。
唐仙凡微笑起身,曳地纱裙如花怒放,托起她柔美的身体:“好久不见,程老师。”
程应欢客气点头,走到她近旁坐下:“是啊是啊,好久不见了,仙凡。你今晚也有节目吗?下午彩排时,怎么没看见你?”
见他态度热络,唐仙凡心中稍定,回答说:“可能隔得太远了。我那个节目很靠前,而程老师肯定又是压轴吧?”
程应欢摆手:“就那样咯。这群懒人,也搞不出什么新花样。”
唐仙凡被逗笑:“这话,也就你敢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我也不敢的。躲在背后,才敢小声地来一句。”
寒暄几句,程应欢终于搞明白,唐仙凡不是专门在这裏等他,而是两人如今共用一间休息室。
听他又骂骂咧咧,吐槽电视臺抠门,唐仙凡心中忧虑去掉不少。
看来,心情不错呢。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那个问题,还问吗?
思量再三,还是开了口:“你,还好吧?”
方才的欢声笑语还在天花板回荡,这一问忽然走心,似乎让他猝不及防。但他很快镇定,望着她,认真地说:“我很好。”
程应欢平时很爱开玩笑,但每逢重要时刻,他总能给出最准确的回应。比如此刻,你关心他,他会全盘收下,并告诉你:“我很好,谢谢。”这让唐仙凡感到自己被尊重,心意也被好好珍视。
于是,她有了勇气,能继续保持主动。
“听说,《午夜专场》换人了。”
“嗯。”
“你,后悔吗?”
“已经发生了,没必要后悔。”
“十三号的事,是不是影响挺大的?我看你好多工作都停了。”
“没关系,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
“那天,为什么啊?”
“心情不好。”
“跟凌羽有关吗?”
程应欢瞳孔一缩,眼中微微不满,似在指责她这个问题冒犯到自己。
唐仙凡低头避开他的眼神:“我听素姐说,你们分手了。”
“这个圈子裏,真的没有秘密啊。”程应欢摇头感慨,并没有回答她。
晚会在欢呼声中开始。
唐仙凡准备妥当,候场时,发觉自己身体有些僵硬——又开始了,那种局促不安的心情。她望着前方灯光炫目的地方,暗自捏拳:明明早已习惯镜头和舞臺,为什么还会紧张得浑身发硬?
做几次深呼吸,仍不见好转。她懊恼地跺脚,被身旁的搭檔註意到。
搭檔是位年轻的专业歌手,见她紧张,举起小拳头给她打气:“没关系,放轻松。眼一闭,腿一蹬,很快就过去啦。”
唐仙凡挤出一丝苦笑:“但愿吧。”
登场时间到,两人在干冰特效中升上舞臺。乐声响起,男歌手如彩排时约好的那样,牵起她的手,和她深情对望。
“爱是一朵
六月天飘下来的雪花
还没结果已经枯萎
爱是一滴
擦不干烧不完的眼泪
还没凝固已经成灰
等到情丝吐尽
它才出现那一回
等到红尘残碎
它才让人双宿双飞……”
歌唱,也是一种表演。但它很短暂。一首歌的时间,不过三五分钟,如同午间小憩,连梦都来不及做,就醒了,不会让人迷失。
这首《天下有情人》,被他们唱得悲婉哀切,仿佛相爱的男女从天涯两端走来,于此重逢。可实际上,当这一曲结束,两人走下臺、互道感谢时,男歌手会绅士地和她拥抱,唐仙凡也会客气地祝他新年快乐。如此,开始和结束都明朗体面,没有纠结,也没有念念不忘。
距离《大金冠》杀青,已有两个多月。如今,唐仙凡终于能问心无愧地说:“我出戏了。可我还是喜欢你。”
脱离角色的影响,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成为插足者。所以程应欢生日那天,她压根不敢出现,只是口头祝贺。
那晚的闹剧,前因后果,她也通过各种八卦渠道得知。
陈素苦口婆心地劝她:“你瞧,应欢就是这个样子,前任现任搅成一团。当朋友还行,动真心,划不来的!”
唐仙凡面上点头答应,过后却改不掉那些习惯,仍偷偷地、默默地关註他的动态。看着他和女朋友吵架、冷战、和好,心情也随之起落。仿佛染上毒瘾,明知会把自己折腾得千疮百孔,却还是戒不掉。
两周前,听闻二人分手,唐仙凡还来不及高兴,就同时听到另一件事。十三号晚上,程应欢在东京买醉,犯下几乎葬送掉他职业生涯的大错。
分手、买醉,同时发生的两件事,一定有关联。所有人都如此猜测。
他很爱那个凌羽吗?
唐仙凡回忆当初,无法坚定这个念头。那时,看不出他有多么深爱,只是尽本分而已。
那两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感情又加深了吗?可为什么又分手了呢?他那样难过——难道是凌羽提的分手?
“唐老师,请您准备一下,快到零点了。”工作人员跑过来,提醒她再次前往舞臺右侧候场。
唐仙凡匆忙回神:“好的,没问题。”
零点的倒计时环节没有提前彩排过,人员名单临时决定,现场陷入短暂的混乱。她不愿和陌生人挤在一处,提起裙角,远远避开。
吵闹间,灯光忽暗,最后的压轴节目即将开始。
唐仙凡心跳加速,踮起脚尖,努力朝舞臺张望。可惜,她站立的位置太偏,根本看不到舞臺,只能听。
节目单上写着:演唱曲目《往事随风》。
这是一首温柔的老歌,表达“千帆过尽,无须伤怀”的洒脱,符合跨年夜辞旧迎新的主题。然而前奏响起,却是一段华丽的电吉他solo,激昂豪壮,横扫一切。
现场观众发疯似地尖叫,唐仙凡急得四处探看:“怎么叫得这么狠?难道说……这吉他是他自己弹的?”
“你的影子无所不在……”程应欢嗓音飘出,再次引来不要命的欢呼。
朴素的唱腔没有任何技巧,胜在怒冲云天的气势,如一根追风长箭,刺中心房。全场因他而震颤,一遍又一遍,不停尖叫着他的名字。
“程应欢!程应欢!程应欢——”
一场官方跨年晚会,被他玩成了个人演唱会。
唐仙凡身处其中,也被感染。崇拜、爱慕,激烈的情绪在心中涌动,无处宣洩。她忽然羡慕起臺下的粉丝。倘若脱下这身明星的衣裙,她是不是也可以和那些小姑娘一样,不管不顾地向世界宣告:“程应欢,我爱你!”
而他也会回以微笑:“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不,她不要做无数人中的一个。要爱“我”,而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