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
喧闹的跨年夜,空气混浊的候场区,唐仙凡被迫直视自己的内心。
原来,我想要那样深刻的回应。可是,註定会落空吧?他并不喜欢我。即便分手了,又能怎样?他并不喜欢我啊。
精彩的压轴表演将晚会气氛推向高潮,落幕前的跨年倒计时即将开始。
舞臺大荧幕显示出演播厅外的画面。零点将至,双子塔广场上万人空巷,无数年轻情侣于此聚集。他们挥舞着荧光棒,兴奋地在人潮中相拥,许下新年愿望。
程应欢站在唐仙凡左侧,相隔三人,并没有机会说话。
连对视也没有——他忙着和身边的人社交,根本没有发现她。
唐仙凡看了几次后,终于丧气。
“亲爱的观众朋友,还有一分钟,我们就要迎来新年……”
主持人举着话筒口播广告,讚助商名单冗长枯燥,而那些已经登臺的明星们可没时间闲着,这边香肩微露凹造型,那边鬼脸卖萌七连拍,一会儿跟大佬贴贴,一会儿朝粉丝比心,忙得不亦乐乎。
走动间,有人踩住唐仙凡的裙摆。她肩膀一紧,在这股向侧后方拉拽的力道中,身体失去平衡。
糟糕,要摔了!
臺下,媒体专区的记者们早就扛稳摄像机,时刻准备捕捉现场的精彩瞬间。可以预见,她的惨状会被这些镜头记录,然后重覆播放好多年吧。
唐仙凡绝望闭眼,心裏祈祷这一跤不要摔得太难看。然而两秒过去,她并没有落地。腰间被坚实的手臂环绕,有人在她耳边轻唤:“小心!”
程应欢不知何时冲来她身边,将她从狼狈中拯救。
彼此距离太近,唐仙凡不敢抬眼瞧他,低喃一声“谢谢”,便迅速退开。
程应欢弯腰,托起她长度夸张的裙摆,以免再被人踩到。如此,只能站在她身边。
“十、九、八、七……”
在主持人的带领下,全场齐声倒计时。
唐仙凡端庄地站在群星之间,眼神落在远方,註意力却凝聚于身侧的左手。臺上站位拥挤,相邻的两人免不了彼此碰撞。手背时不时擦过,撩起她心头阵阵波澜。
唐仙凡忍不住偷瞟,发现程应欢神色恍惚,似乎走神了。
他在想什么?
“……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铛铛敲响,漫天彩纸,纷扬飘洒。臺上有人与左右相拥庆贺,唐仙凡不敢肖想同样的待遇,但还是微微侧头,看向程应欢。
这回,两人的视线终于对上。
“新年快乐。”
“你也是。”
晚会落幕,群星挥手告别,依次退场。
程应欢依旧托着她的裙摆,提醒说:“小心脚下。”
也许,他只是绅士。可扶着唐仙凡稳稳走过臺阶后,他依旧没有松手。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留给他们的通道狭窄而拥挤。程应欢手臂半开,虚绕在她左右,俨然是用自己的身体竖成一道保护屏障,为她抵挡不必要的侵扰。
明明他自己也是要被保护的对象啊。
唐仙凡从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她谨慎、敏感,要面子,对待感情总是抱着几分高冷与矜持。可程应欢总会在某些时刻给她恰到好处的鼓励。
人群失控地尖叫告别。夜晚刺激荷尔蒙的分泌,各种热辣露骨的表白夹杂在欢呼声中,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唐仙凡或许被这种气氛感染。她茫茫然、飘飘乎,神志逐渐不清。
离他们不远的观众席上,有粉丝正举着高像素镜头跟拍。她眼瞧着自家姐姐脚一掂,头一扭,吻上身旁那位影帝的侧脸。
啪嗒一声,手机落地,摔碎屏了。
视音大厦东侧门口站着十来人,正在排队等车。他们环顾左右,发现都是媒体圈的同行,于是提议去聚餐。一半的人兴致勃勃,积极分享这附近有哪些好玩的去处。另一半人却勾着脑袋,疯狂讨论今夜在直播现场吃到的惊天大瓜。
“哇,你们不知道,我那个位置看得贼清楚!绝对亲上了!”
“我也看到了!这么明目张胆,是在一起的节奏?”
“不像,程影帝那脸色……哈哈哈哈,哪裏像是被女朋友偷亲,分明是被登徒子轻薄了呀!笑死我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样儿!”
“据我所知,唐仙凡不是那种活泼主动的性格,这俩私下肯定有点啥。啧啧,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听说,他们有部戏快上了,会不会是预热?”
“谁家预热这么骚?我要是管宣发的,肯定先哭一场。”
“哇,众目睽睽,太勇了!程影帝不愧是程影帝,高冷女神都能被他传染成恋爱脑……”
凌羽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讨论。
室外风大天寒,她有些头疼,拽了拽同事郑凡的衣角:“凡凡,后面的聚会,我不参与了。身体不舒服,想回去睡觉。”
郑凡和她同住一屋,很关心:“哪裏不舒服?需要吃药吗?”
她摇摇头:“没大毛病,可能就是累着了。”
“行,那你先回酒店吧,路上小心。”
酒店离电视臺很近,步行即可。但她走错了方向。明明该朝南,却一直往北走。
走累了,就近找个花坛坐下,也不说话,两眼发直,看着马路上往来奔跑的车辆出神。
城市夜景灯火辉煌,路上行人匆匆,大多结伴笑语。不像她,如此形单影只,可怜啊。凌羽仰头,眼见夜空清朗无云,知道此刻期待它下雨或下雪,肯定是无望。唉,天公不作美,难得想体验一把苦情美人,竟然不给机会。
“凌凌!”
仿佛幻听,有人唤她名字。
凌羽摆正脑袋,看到一辆白色福特车停在跟前。
“还真是你啊!”后排车窗摇下,露出池曜东惊喜的脸,“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上海?”
“当然是来工作啊。我们公司出差补助可高了!”见到熟人,凌羽瞬间精神抖擞。
池曜东朝她左右遥望一番:“程应欢没有陪你吗?今晚可是跨年夜。”
凌羽拍手道:“呀,忘了告诉你,我恢覆单身了。如今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池曜东神色微动。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打开车门,自己往裏挪出一个位置:“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凌羽毫不推辞,利索地爬上车。
开车的司机是生面孔,凌羽报了地址,就没再管他,和池曜东旁若无人地聊起来。
老朋友许久未见,光是问近况,就能开发出不少有趣话题。可何况,凌羽此刻正憋闷,恨不能找个帅哥盖着被子彻夜长谈,于是特别话痨。
池曜东问她:“怎么一个人坐在马路边?”
凌羽张口就来:“哎呀,走累了,歇会儿。顺便测试一下路人的良心,看看有没有人可怜我,给我丢几枚硬币。”
“噗!”
池曜东又问:“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特别好。神婆说我今明两年走财运,要发大财,就是桃花不太好……哼,看来是骗人,我桃花运明明旺得遭人恨!哎呀,池老师,瞧您这水灵灵的桃花眼,刚入新年,就来到我跟前,多好的兆头,简直是我的桃花贵人!”
撩人功力大发,十句胡说八道,两句妙语连珠,逗得八尺男儿捧腹大笑。
不过三五分钟,池曜东已经完全回忆起和凌羽相处时的愉快。他抿嘴回味,想起凌羽方才那句“恢覆单身”,心念又起,于是在聊着某盘地狱级难吃的三文鱼沙拉时,话锋一转:“你和他,为什么分手?”
空气突然安静。
凌羽指尖颤动,脑内疾驰的车猛然一个急转弯,险些翻倒。
她大咧咧地回:“腻了呗。再好的菜,一直吃,也没意思,对吧?我啊,想换换口味。”
池曜东抿嘴轻笑,似乎对她这个反应早有准备,茶言茶语道:“真可惜,还以为你们会长久一点。”
凌羽无情拆穿他:“池老师,做人要诚实。你明明乐得嘴都歪啦。”
池曜东不再反驳。
两人一路畅谈,抵达酒店时,还意犹未尽。凌羽认真思考带池曜东上楼过夜的可操作性。结论是不行。那不是她一人开的房间,还有同事呢!她得对郑凡的眼睛和精神负责。
于是,凌羽恋恋不舍地下车,临走还不忘给人抛媚眼:“谢谢你的顺风车,救了我两条腿的性命。”
池曜东再度大笑。他也下了车,把人送到门口,绅士地告别:“凌凌,今晚在这儿遇到你,我很开心。”
凌羽回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耳边嘆一口长长的气:“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