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
英语的低语。偶尔一声咳嗽,立刻被压下去。
至少十个人。
可能更多。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步枪。
弹匣还剩一半。
手榴弹还有两颗。口袋里揣着从死人身上扒来的两个美军弹匣,但那是M4的弹匣,用不了。
妈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
瘦高个——本名叫什么来着?他一直没记住,大家都叫他“帕洛马”,鸽子,因为他脖子太长。
帕洛马正攥着枪,手在抖。他是上周刚来的,之前是华雷斯城南一家家具店的木匠,这辈子没摸过枪,美军的坦克开进来那天,他拎着一把砍柴刀就冲上了街。
旁边是维耶哈,老女人。
其实她只有三十四岁,但脸上全是硝烟和尘土,看起来像五十。三天前,她十五岁的儿子死在东区的巷战里。她没哭,只是拿起儿子的枪,跟着民兵进了城。她不爱说话,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昨天下午,她一个人用手榴弹炸了一辆斯特赖克。
三楼就剩他们三个了。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豪尔赫打了一个手势,帕洛马和维耶哈立刻往后撤,贴着墙,退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他自己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轻轻放在墙角的地面上,然后用一小块碎墙皮压住手榴弹的保险握片,让它在原位不动。
诡雷。
美军教范里的东西,他从那些死人身上学的。
放好之后,他猫着腰,贴着墙,无声地往后撤。退进帕洛马和维耶哈藏身的那个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能看见走廊尽头那半截楼梯口。
等着。
一楼,美军第2旅B连三排的搜索队正在逐屋清场。
排长叫考克斯,中尉,二十四岁,西点毕业刚满两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打仗——不是演习,不是巡逻,是真正的、会死人的巷战。
三天前,他的排还有三十七个人,现在剩二十一个。
美军也讨厌巷战啊!!
死的那十六个,有三个是被狙击手打死的,五个踩了诡雷,还有八个是在昨天的逐屋清剿中被人从窗户里扔出来的手榴弹炸死的。
他记得那张脸。
昨天上午,他们清一栋废弃的学校。二班先上,刚进楼,楼梯口就炸了。两个兵当场没了,还有一个被炸断腿,趴在地上嚎。
考克斯冲过去想救人,一颗手榴弹从二楼扔下来,落在他身边三米的地方。
他没死。
因为他的兵那个叫汤普森的下士扑上去,把手榴弹压在身下。
考克斯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汤普森的脸。那张脸在最后一刻看着他,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爆炸就来了。
他不想闭眼。
但楼还得清。
他对身后的兵说,“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看好墙角,看好门缝,看好每一块可疑的碎墙皮。”
二班先上。
三个兵,端着枪,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但楼梯上全是碎玻璃和瓦砾,再怎么轻也有声音。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时,走在最前面的下士马丁内斯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墙角那堆碎墙皮。
不对。
太规整了,像是被人特意堆在那的。
他正要开口——
轰!!!
手榴弹炸了。
不是那颗被碎墙皮压着的——那颗是诱饵,引他们停下脚步看的。真正的诡雷藏在楼梯拐角上面的水泥板后面,用一根细细的鱼线连着地上的瓦砾。当马丁内斯的脚踩到那堆瓦砾,鱼线被拉动,挂在水泥板后面的手榴弹就掉了下来。
马丁内斯连哼都没哼一声。
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起来,撞在身后的墙上,又弹回来,砸在地上。他的头盔飞了,脑袋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血从耳朵里涌出来。
走在后面的两个兵也被弹片划伤了。一个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另一个趴在地上,嘴里喊着“医护兵!医护兵!”,但谁都知道马丁内斯已经不需要医护了。
“隐蔽!!!”
考克斯嘶吼着,带着剩下的人往后退,退进二楼的房间里,找掩体,枪口对准楼梯口。
但楼上没动静。
死寂。
只有楼下传来的呻吟和哭声。
三楼,房间里。
豪尔赫从门缝里看着楼下那团混乱,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第二颗手榴弹,拉开保险,攥在手里,等。
美军不会撤。他们会重整,会呼叫支援,会用更强的火力再上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帕洛马缩在他身后,手还在抖。维耶哈蹲在窗户下面,枪口对着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豪尔赫回过头,压低声音:
“帕洛马,一会儿打起来,你跟紧我。别冲,别愣,我往哪打你往哪看。”
帕洛马点头,点得太快,像抽风。
“深呼吸。”
豪尔赫说,“第一枪最难。打完之后就没事了。”
帕洛马深吸一口气,手还是抖。
豪尔赫没再管他,他转过身,继续盯着门缝。
楼下,考克斯正在通过无线电呼叫支援。
“猎犬3-3,这里是猎犬3-6。我们在目标建筑三楼遭遇伏击,一人阵亡,两人受伤。请求——请求支援。”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两秒。
“猎犬3-6,支援需要十五分钟。你们能坚持吗?”
考克斯看着身边的兵。
二班剩下的人,七个人,脸上全是惊惧。那个捂着脸的还在流血,那个趴在地上的刚爬起来,其他人缩在墙角,攥着枪,眼睛瞪得像见了鬼。
坚持十五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十五分钟。
“收到。我们会坚持。”
他放下无线电,转向他的兵。
“二班,三班跟我上。四班守住二楼,掩护我们。考特尼,你带伤员撤到一楼。”
没人动。
“我说,上!”
他第一个站起来,端着枪,往楼梯口冲。
其他人跟在后面。
豪尔赫从门缝里看见他们了。
三个,五个还有更多从楼下涌上来。他们散得很开,交替掩护,每一步都在用枪口搜索每一个角落。
硬仗来了。
他退后一步,压低声音对维耶哈说:
“窗户。等他们到门口,往楼下扔。”
维耶哈点头,从墙角拎起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四颗手榴弹,都是从死人身上扒的。她攥着一颗,拉开保险,等。
脚步声越来越近。
豪尔赫数着。
他猛地拉开门,朝走廊里扫了一梭子!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墙上、地上、一个人影的身上,那人应声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找到掩体,开始还击。子弹像暴雨一样打过来,豪尔赫缩回门后,墙皮被掀得四处飞溅。
就在这一瞬间,维耶哈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扔出了手榴弹。
第一颗落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正在往上冲的美军中间。
轰!!!
惨叫和碎肉一起炸开。
第二颗落在二楼走廊,那些守着楼梯口的兵脚边。
轰!!!
又一声。
豪尔赫趁乱再次探身,朝走廊里已经乱了的美军狂扫。打光一个弹匣,换另一个,继续扫。
帕洛马终于开枪了。
他的枪口对着走廊尽头一个正在找掩体的美军,连开了七八枪,那人被打成了筛子,歪歪扭扭地倒下去。
“打中了!我打中了!”帕洛马喊。
豪尔赫顾不上理他。
他看见走廊那头,有一个美军正从掩体后面探出枪管——是M203榴弹发射器。
“卧倒!!!”
他一把抓住帕洛马,把他扑倒在地。
轰!!!
榴弹在门口炸开,冲击波把门框整个掀飞,木屑和混凝土碎块像暴雨一样砸在他们身上。
豪尔赫的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
维耶哈还蹲在窗户下面,她刚才躲得快,没被炸到。但她的枪被震飞了,不知道掉哪去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朝豪尔赫看了一眼,然后她从腰里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攥在手里,朝门口冲了出去!
“维耶哈!!!”
豪尔赫的喊声淹没在枪声里。
维耶哈冲进走廊,正撞上那个端着M203的美军。那人还没来得及换弹,看见一个满身是土、满脸是血的女人朝他冲过来,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
维耶哈已经冲到他面前,把手榴弹塞进他怀里。
然后她抱住他。
轰!!!
两个人同时消失在火光里。
豪尔赫趴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维耶哈没了。
那个昨天才死了儿子的女人,那个不爱说话、打起仗来比谁都狠的女人,没了。
她抱着那个美军,一起没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端起枪,朝走廊里狂扫。
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枪里真的没子弹了。
他把枪扔了,从腰里拔出那把缴获的美军刺刀,攥在手里,等着那些人冲进来。
但没有人冲进来。
走廊里安静了。
那些美军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
豪尔赫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世界染成一片红色。
帕洛马趴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豪尔赫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走。”
他哑着嗓子说。
帕洛马没动。
豪尔赫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走!”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从房间里退出来,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廊里全是尸体。
美军的,还有维耶哈的。
豪尔赫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
她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脸上全是血和黑灰,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挂着一点笑。
他蹲下来,从她脖子上扯下那根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还有她儿子的照片。
然后把链子塞进自己口袋里。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三楼尽头有一个消防通道,通往楼顶。
他们从那个通道爬上去,消失在废墟中。
身后,索诺拉酒店还在燃烧。
楼下,考克斯中尉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面前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他手下的兵。一共死了五个。
五个。
加上昨天死的,他的排已经没了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
他忽然想起西点教官说过的话:战争是地狱。
但教官没告诉他,地狱不是火与硫磺,是眼前这堆分不清是谁的肉。
一个医护兵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中尉,你受伤了?”
考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划了一道,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但他没感觉。
“我没事。”
他哑着嗓子说。
医护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
华雷斯城的废墟在落日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被血染过一样。
考克斯坐在那里,盯着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
他只知道,那座楼,他再也不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