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支起了几十个帐篷,有人在那里卖烧烤,有人卖水,有人卖印着伊万头像的T恤——伊万的头像上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叉,下面写着“死期已定”。
CNN在广场边搭起了一个临时演播室,主持人站在玻璃窗前,背景是那座灰蒙蒙的监狱。
福克斯的人也在不远处搭了一个,每天和CNN的人隔空对骂。
BBC的人比较低调,躲在角落里,偶尔采访几个路人。
有个从伦敦来的记者,在路边吃玉米饼的时候,被一个本地老太太拉住。
老太太问他:“你们英国人来干什么?”
记者说:“来报道审判。”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你们那里也有毒贩吗?”
记者愣了一下。
“呃……有,但不多。”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多就好。别让他们多起来。多了,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地狱了。”
记者沉默了。
他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后来,那句话成了他报道的标题:《别让他们多起来》。
9月1日。
凌晨五点。
华雷斯城还没醒。
但监狱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举着标语,举着国旗,举着印着唐纳德头像的牌子。
有人从凌晨三点就开始等。
那个老太太,还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者们挤在她身后,长枪短炮对准监狱大门。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有人开始唱歌。
那首歌,是那首《La Cucaracha》。
蟑螂啊蟑螂,你已经走不动了。
为什么?
因为你缺大麻叶。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两万人一起唱。
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早上七点。
监狱的大门打开了。
两辆装甲车先开出来,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囚车。
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个老太太的手,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
囚车缓缓驶过人群,朝州政府大楼的方向开去。
人群跟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囚车停在州政府大楼门口。
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临时法庭。
法官席,被告席,记者席,旁听席,整整齐齐。
更多的人站在外面,挤在广场边缘,挤在街道上,挤在对面楼的窗户里。
全球至少有两百家媒体在进行直播。
CNN的演播室里,主持人安德森·库珀脸色凝重:
“各位观众,我们正在华雷斯州政府大楼前,等待一场历史性的审判。被告是伊万·古兹曼,锡那罗亚贩毒集团的行动总指挥,世界头号通缉犯华金·古兹曼的长子。”
福克斯的演播室里,肖恩·汉尼提正在咆哮:
“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那个疯子的马戏团!他在向全世界展示他的权力!”
但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辆囚车。
囚车的后门打开了。
两个民兵跳下来,站到两边。
然后,一个人被拖了出来。
伊万·古兹曼。
那个三周前还在杜兰戈开着会的毒枭太子,那个手下管着几千人、手里攥着几十亿生意的锡那罗亚二号人物,此刻像一只被拖出笼子的牲口。
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和华雷斯监狱里所有囚犯一样,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但那件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上面全是血污,有干了的黑褐色,有新鲜的暗红色。
他的脸上也全是伤。
左眼肿得睁不开,眼眶周围乌青一片。
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糊了半边脸。
额头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毛流下来,流进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站不稳。
他的两条腿在抖,膝盖在弯,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那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架着他,几乎是把他拖着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滴血。
从囚车到被告席,不过三十米的距离。
他走了整整三分钟。
走到被告席的时候,他已经彻底站不住了。
民兵把他按在椅子上。
他的头垂下来,下巴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广场上,两万人鸦雀无声。
只有那个老太太,忽然哭了。
她捂着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流进嘴里。
但她没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看着那些伤,那些血,那些藏不住的淤青和肿胀。
记者席上,闪光灯疯狂地闪。
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群饿极了的蝗虫在啃食什么。
CNN的记者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说:
“各位观众,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伊万·古兹曼被押上法庭的画面。他身上有明显的伤痕,脸上有新鲜的伤口……这引发了外界对他在拘留期间是否遭受了虐待的质疑。”
福克斯的记者说得更直白:
“这是私刑!是那个疯子的私刑!你们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叫什么?这叫法治?这叫正义?”
但旁边一个墨西哥本地的记者,听见这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杀了我表弟。三年前,在华雷斯城外。尸体找到的时候,头没了。手也没了。”
他指着被告席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现在还活着。还有气。还能坐在那。”
那个福克斯的记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听席上,一个中年女人忽然站起来。
她指着被告席,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句什么。
旁边的人拉住她,把她按回座位。
但那句话,已经传遍了整个广场。
她在喊:
“我女儿十四岁!被他们绑去运毒!死在边境线上!尸体都没找到!”
更多的声音开始响起。
从不同的角落,从不同的人嘴里。
“我儿子!”
“我丈夫!”
“我父亲!”
一个接一个,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一种巨大的、低沉的轰鸣。
震得人耳朵发麻。
震得那些记者手里的麦克风都在抖。
法官席上,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站起来,敲了敲木槌。
“肃静。”
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安静下来。
那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他是华雷斯法院的院长,在奇瓦瓦干了四十年法官,三年前被唐纳德请来主持新成立的“特别刑事法庭”。
他扫视了一圈广场。
然后他开口:
“带被告上前。”
那两个民兵把伊万从椅子上拖起来,架到法官席前面。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法官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伊万·古兹曼·洛埃拉,你被控以下罪名——”
他开始念。
第一条,组织领导贩毒集团。
第二条,走私毒品。
第三条,谋杀。一百三十七起。
第四条,绑架。二百零九起。
第五条,贩卖人口。
第六条,洗钱。
第七条,贿赂公职人员。
第八条,非法持有武器。
第九条,袭击执法人员。
第十条……
他念了整整五分钟。
那些罪名,像一根根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
念完后,法官看着伊万。
“你认罪吗?”
伊万低着头,没说话。
法官又问了一遍。
“你认罪吗?”
伊万慢慢抬起头。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法官。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饿。”
广场上再次安静了。
三秒后,那个老太太忽然冲上去。
她冲过警戒线,冲过那两个民兵,冲到伊万面前。
她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脆响,像一颗子弹炸开。
伊万被打得头一歪,差点摔倒。
那两个民兵连忙架住他。
老太太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泪糊了一脸。
“饿?”她嘶吼着,“我儿子饿的时候,你们给他吃过一口饭吗?!”
她指着伊万的脸。
“你饿?你他妈饿?!”
两个民兵把她拉开。
她还在挣扎,还在喊。
“我儿子死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他饿吗?!他饿吗?!”
伊万被架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又开始流血。
不知是被扇的,还是旧的伤口裂开了。
记者席上,闪光灯疯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像机关枪扫射。
那个福克斯的记者,刚才还在喊“私刑”,现在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CNN的记者,对着麦克风,声音都变了调:
“各位观众……刚才发生的事……相信你们都已经看到了……”
电视机前。
锡那罗亚山区,那个隐蔽的山洞里。
古兹曼坐在那块石头上,盯着面前那台小小的电视。
电视屏幕很小,画面有点模糊。
但那张脸,他认得。
那是他的儿子。
那个三岁就会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的儿子。
那个十五岁第一次开枪打死人的儿子。
那个三十岁替他掌管整个锡那罗亚的儿子。
此刻,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裂着口子,额头上还在流血。
他被两个民兵架着,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古兹曼的手攥着那串念珠,攥得骨节发白。
珠子一颗一颗崩开,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他没管。
他只是盯着屏幕。
盯着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
盯着那道还在往下流的血。
盯着那个老太太冲上去,扇了他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像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通知所有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旁边的心腹连忙凑过来。
“老板?”
“对外宣布——”古兹曼一字一顿,“谁能救出伊万,我给他五亿美金。五亿。美金。现金。”
心腹愣住了。
“五……五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