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关山月回到青鸟,进了剪辑室。徐克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堆分镜头草图,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习惯了在深夜的剪辑室里叼着烟卷想事,有时候,不需要火,光是叼着就够用了。
“关导演,第三幕的节奏我重新调了一下。你再看看。”
关山月在旁边坐下,盯着屏幕。画面开始跳动——黑侠从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雨水顺着他的面具边缘滴下来,在铁皮屋顶上砸出清脆的声响。那段空镜头还在,但徐克按照关山月的建议,让音乐提前了十五秒进入。音乐不是从零开始,是从一个很低的音区慢慢爬上来,像一个人刚从水里探出脑袋时的呼吸。黑侠出场的时候,音乐正好升到和人的心跳同步的频率。
关山月没有说话,看完整段之后,他把进度条拉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这一版比昨天好。留白和音乐的配合,卡在你说的那个位置,像一条船刚刚离岸。观众没有察觉,但已经被带走了。”
徐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关导演,你这个人,夸人都不夸表面。”
关山月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一面鼓。“老徐,你觉得这部戏能走到哪里?不是问票房,是问它站的位置。”
徐克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香江动作片,以前只有一种拍法——打,打,打。观众看完觉得爽,但走出电影院就忘了。这部戏不一样。观众看完,会想起里面的人。黑侠摘下面具之后,那张脸不是英雄的脸,是普通人的脸。一个有过去、有恐惧、有想要守护的东西的人。这种东西,以前没有人拍。”
关山月没有转身,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验证过的事。“观众不傻。他们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给他们真的,他们就跟你走。”
“你问它能走到哪里?它走的不是一条路,是它自己踩出来的。”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细碎的敲击变成密集的鼓点。剪辑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雨声,像整栋楼都被浸在某种古老的沉默里。
晚上九点,关山月回到公寓。洗过澡,刚坐到书桌前,门铃响了。关山月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家居长裤。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
苏菲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卷到肘弯,露出细瘦的手腕。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敞着,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的边缘。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倦意,但眼睛很亮。
“你没接电话。”她说。用的是陈述句,像在提醒一个已经被允许省略开场白的老朋友——你漏了一步,我已经帮你补上了。
关山月侧身让她进来。“可能刚才在浴室,没听见。”
苏菲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把帆布袋放在沙发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洛杉矶。”
“这么快?”关山月从厨房里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边还有工作,必须得回去。”苏菲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双手捧着,杯壁的热气在她指尖慢慢散开。“《黑侠》的后期怎么样了?你今天跟徐克见面了吧?”
“见了。第三幕的节奏调整过了,比之前那版好很多。仓库那场打斗,徐克舍不得剪那些空镜头,我们换了一种方式——让音乐提前十五秒进来,声音先到,画面后到。观众等得久一点,冲击力会更强。”
苏菲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凯瑟琳在仓库里躲藏的那段,我拍的时候一直在想,观众会不会觉得太慢。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等的那些时间,其实是在帮她积蓄情绪。”
她放下水杯,侧过身,从帆布袋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山月,我这次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关山月看着那个信封。“剧本?”
苏菲点了点头。“我收到了三个剧本。都是好莱坞那边的项目。克莱尔帮我筛过一遍,她觉得这三个都有可能。但我拿不定主意选哪一个。”她把信封往关山月的方向推了推,“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关山月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看苏菲的表情,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客套。她是真的需要有人帮她做这个决定。“你都看过了?”
“都看过了。每一本都读了两遍,有些段落读了不止两遍。克莱尔说三个都可以接,但其中有一个更适合我——她指的是第三个。”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但我最想接的,是第一个。”
关山月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三个剧本的简介和片段。他先看第一个。《巴黎的雨》,类型是剧情/爱情,导演是拍过几部文艺片的欧洲导演,制片方是一家独立电影公司。
故事讲一个法国女画家和一位美国战地记者在1988年的巴黎相遇,两个人在城市里游荡了三天。女画家一直在画同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天竺葵。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画那扇窗户,记者没有问,观众也不需要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事,比任何台词都重。
关山月合上第一份简介,没有评价,把第二份抽出来。《猎鹰行动》,类型是动作/惊悚,导演是好莱坞商业片导演,制片方是二十世纪福克斯。故事讲一个法国情报官员被派往柏林,在冷战结束前夕追查一批丢失的机密文件。她要在东柏林的地下网里穿行,和不同势力周旋,没有帮手,没有退路。动作戏很多,台词很少,全程绷着。
第三份是《迷雾之城》,类型是悬疑/惊悚,导演是位英国新锐导演,制片方是米高梅,改编自一部畅销小说。讲一个法国记者去伦敦调查一桩旧案,发现真相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深。这个角色最有层次,台词最多,也是最难演的。
关山月把三份简介摊开,看了一眼。三份剧本,三种方向,三扇不同的门。苏菲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翻那些纸页,窗外的九龙塘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消失了。
“你都读过两遍了,你的想法是什么?”关山月放下简介。
苏菲拿起第一份简介,看了看,放下。“《巴黎的雨》那个角色,离我最近。她和我一样,都是法国人,在巴黎长大。但正因为太近了,我怕自己演不出来。演一个离自己太近的人,有时候比演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更难。你不知道哪些东西属于角色,哪些东西属于自己。”
关山月看着她。“克莱尔推荐的是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