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见面会在尖沙咀一家影院举行,来了三百多人,大部分是刘德华的粉丝,也有一些人举着“Jojo”的灯牌——那是她在电影里的名字,印在塑料板上的红字,看起来有些简陋,但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眼。见面会结束后,她从侧门走出来,看到关山月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顺路经过。
“关导演,您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你今天在这里做见面会,过来看看。”
吴倩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走廊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把没有标尺的丈量工具。“关导演,您觉得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没有往刘德华那边靠。主持人问你问题,你答完之后会停一下才笑。那些记者不会注意,但观众会感觉到你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吴倩莲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做了一件有点蠢的事。有人问我是不是想留在香江发展,我说没想好。说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但我现在还不想走。’那句话不是我准备好的,是说的时候自己冒出来的。说完之后,我知道它是真的了。”
关山月看了她一眼。“那就留着。等你不想留的时候再说。”
“您怎么知道我不想走?”
“你刚才说了。”
吴倩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想起自己来香江之前,在湾北的旧公寓里,庹宗华坐在沙发上,说她到香江拍戏只是为了看看。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也会信这句话。
现在站在这条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楼下的出口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隔着墙听不太清,像从另一个不太远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回声。她忽然想,她可能不会回去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要怎么跟过去那个坐在旧公寓里的自己交代。
“关导演,您觉得我适合留在香江吗?”
“适不适合,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你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自己还不想走。”
吴倩莲抬起头,看着他。“那您当初来香江的时候,是怎么知道自己不想走的?”
“不知道。有一天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想这个问题了。”
关山月没有多留,把烟放回口袋,朝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过几天有一个电台专访,陈木胜跟我说了。你到时候不用准备,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准备好的东西,听众听不出来。你心里的话,他们能听出来。”
“好。”吴倩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她脚边流过去,流向走廊尽头那个已经被关山月走空了的出口。
庹宗华的第二个电话来得比吴倩莲预想的晚。杂志出刊十几天后,他始终没有打过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躲过了一次,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电话铃声响了,接起来,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像在等她先开口,让沉默替他说出那些他已经想了很久的话。
“倩莲,你真的打算一直待在香江吗?”他的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不是疲惫,是那种已经想了好久、终于准备把答案摊开来看的平静。
吴倩莲握着话筒,窗外的暮色正在由橘红转为浅灰。“我没有打算一直待着。只是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走。”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庹哥……”
“你在那边,有戏拍,有人照顾,有关山月给你指路。我在湾北,什么都做不了。连你每天在做什么,都要从杂志上看。”
吴倩莲没有说话。话筒里传来他那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像在找什么东西。
“倩莲,你告诉我一句话就好。你还会回来吗?”
吴倩莲握着话筒,指节微微泛白。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她确实还没想好。但“没想好”这三个字,在庹宗华耳朵里,和“不回来了”是同一个意思。
“庹哥,我还在拍宣传。等上映之后,我再跟你说。”
庹宗华沉默了。她听得到他放轻的呼吸。“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后,吴倩莲把话筒放回座机,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打开衣柜,看到那件叠好的外套还放在最深处。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的领口,然后关上衣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翻过了某本书的最后一页,还不想合上封面。
吴倩莲参加了一家电台的深夜音乐节目。主持人是个话不多的男人,音色低沉,从不打断嘉宾说话。两人对坐桌前,一盏台灯、两副耳机、两杯温水。
主持人没有像其他节目那样开场就聊八卦,只放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然后问了她一个和那张海报上一样的句子:“吴小姐,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走上一条不打算回头的路?”
吴倩莲想了想。“大概是那些在出发之前,已经知道自己回不去的人。”
主持人没有评价。“那你来香江拍戏之前,知道自己回不去吗?”
吴倩莲沉默了很久。耳机里传出轻微的电流声,像远处有人在用一台旧收音机调试频道。“知道。但我不愿意承认。”
节目播出之后,陈木胜在剪辑室里听完录音,用笔记下了一句话:“她终于开始说话了。”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像怕自己以后会忘记:“不是台词,是她自己的。”
没过两天,吴倩莲收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戳是九龙塘。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没有抬头和落款,只有一行字:“你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证明。把戏演好,你想说的,角色会替你说。”
她认出那是关山月的笔迹。她把卡片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抽屉,和那本杂志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是他的第几个收到这种卡片的人,但她知道,他写这些字的时候,确实想着她。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她需要。在那个抽屉里,卡片和杂志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像一道还没跨过去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