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邓丽君来了青鸟公司。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碗自己煲的汤。
关山月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天若有情》的发行数据,听到敲门声,抬起头。邓丽君站在门口,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路过,顺便来看看。”
“你煲的?”
“学了一下午。”邓丽君打开保温袋,把汤碗端出来。“还没尝,不知道咸淡。你尝尝。”
关山月放下文件,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软糯,排骨已经脱骨了,汤色清亮,盐放得不多不少。“很好喝。”
“真的?”
“真的。”关山月放下碗,“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学做饭?”
邓丽君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在看一本食谱,每天试着做一道。今天下午在那间小屋的厨房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火候比上次好多了。”
关山月看着她。“你不用这么急着学。以后慢慢来。”
邓丽君笑了笑。“我不是急着学,是想趁着还有时间,先把该学会的学会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落透了,九龙塘的街道在路灯下显得安静。
“山月,我今天下午路过上海街的时候,看到一张海报。是你们那部《天若有情》的宣传海报,在一条老旧的街边,旁边是一家卖粮食的铺子,另一边是一家修钟表的。
那张海报挂在那里,不显眼,但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我觉得这张海报好像不属于那边,不该出现在那条街上。但看到它在那里,又觉得它就该挂在那里。”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听她说。她讲的不是海报本身,是那种感觉——一张不属于某个地方的东西,偏偏挂在了那里,时间长了,就变成了那个地方的一部分。他想起沈兰画海报时的样子,在灯下改了一整夜,把路灯调亮了两度。她想让那条巷子看起来像一个有人走过的地方。
邓丽君站起来,“汤喝完放厨房就行,碗我明天来拿。”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山月,那个叫王非的小妹妹,你怎么想的?”
“我很看好她在演唱上的潜力。”
“哦,具体说说。”
“首先是她的音色,很独特,很好。另外是就是她的性格,我觉得很适合演艺圈……”
邓丽君点了点头。“有机会的话,让她去家里坐坐。我在香江也认识几个做音乐的朋友,到时候可以介绍给她认识。”
晚上十一点,吴倩莲在广播电台做了一档深夜访谈节目。她坐在直播间里,面前摊着一杯没动过的水,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倒计时声。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在深夜里对着话筒说话的感觉,那些话会被录下来,过几天再播出去。她不用像白天那样每一句都准备得当。
主持人是第二次和她合作的那位男主播,嗓音低沉,语速不快。“吴小姐,上一期节目播出之后,很多听众问,你留在香江是不是因为某个人。你想怎么回答?”
吴倩莲看着面前那杯水,杯沿倒映着直播间顶灯的光。她没有犹豫太久。“我留在香江,是因为这里让我觉得自己还有路可以走。不是因为某个人,是因为香江本身。”
“那你觉得这条路,可以走多远?”
吴倩莲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走到不想走为止。我不是来证明自己的,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演什么,还能怎么唱。这条路走到哪算哪。”
节目结束之后,吴倩莲走出电台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助理问她要不要叫车,她说不用,想走一走。她从电台门口沿着弥敦道走了一段,经过那些已经关了门的店铺。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应该走一走。
与此同时,湾北的凌晨静谧而安详。庹宗华仍然没有睡,嘴里叼着烟,坐在家中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从香江寄来的娱乐周刊。
封面上印着吴倩莲的照片,标题是“天若有情女主角坦言‘香江让我还有路可走’”。他看了很久,把杂志折好放回茶几上。窗外正在下小雨,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远处反复叠一张纸。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几个吴倩莲的号码数字,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在心里想着那个名字,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电话。
到了周末,《天若有情》在铜锣湾嘉禾影城进行了一场媒体场。陈木胜请了十几位影评人和记者,没有铺红毯,没有明星站台,只在放映结束后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座谈。关山月坐在后排角落,没有上台发言。
吴倩莲坐在台上,面前放着一个话筒。她穿着之前穿过的那件白衬衫和牛仔裤,没有刻意打扮,像刚从片场走过来。她回答问题的时候,语速还是不太快,但每一句话都会在听众耳朵里多停留一会儿。她说到和刘德华合作的感觉时说了一句:“他教会我一件事——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观众也能听见。”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持续了一会儿。
陈木胜坐在她旁边,看着台下那些影评人在纸上快速记着什么,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关山月没有参加座谈。他坐在后排看完了整部电影,灯光亮起时他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把地面上的水磨石照得发亮。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关导演。”
关山月停下来,转过身。吴倩莲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一瓶没有打开的屈臣氏蒸馏水。她穿着那件旧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刚从台上下来,脸上还带着被灯光烤过的那点热度。
“关导演,您刚才看了整场。”
“看了。”
“您觉得怎么样?”
关山月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觉得怎么样?不是问你觉得电影怎么样,是问你觉得刚才在台上跟那些人说话的感觉怎么样。”
吴倩莲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时的样子——坐在台上,不知道该看哪里,别人问什么都先在心里猜一遍“他想要我回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