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像一件刚刚出厂、还没拆掉塑料包装的商品，连标签都在别人手里。但她今天坐在台上，没有看陈木胜，没有看台下那些记者，没有去猜“他想要我回答什么”。她只是在说话，替自己说话。
“今天不一样。以前在台上回答问题，是在替电影说话；今天是在替自己说话。”
“那就对了。”
“您今天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坐前面。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主角是你和陈木胜，不是我。我坐在后面，台上的人才能觉得自己不是在向某个人汇报。”
吴倩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瓶水。瓶身外侧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她握着瓶子的时间太长留下的。
“关导演，我最近一直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该留在香江？”
关山月站直了身子，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稳，不像在斟酌措辞，只是在等她说出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能留下来？”
“不是。我只是始终看好你的潜力和未来发展。至于该在哪儿发展，你自己最了解自己。所以，相信你自己可以做决定。你做了，你留了。这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替你选的。”
吴倩莲握着水瓶的手松了一些，但指腹那层薄薄的湿意还在。她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反复考虑的去留问题。
“《天若有情》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能给你打下一个好的基础，可以说未来的路已经给你了。后面你走的路，是你自己的。”
吴倩莲抬起头，看着他。“那我想留在这边，不是先试试看，是确定想留。我不想再等自己准备好。”
关山月看着她。“好，既然如此，你如果想问我，你适不适合留在香江？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你已经决定要留下来了，就不要再考虑什么适不适合，要有勇气面对所有挑战，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吴倩莲沉默了片刻。“我会留下来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已经走到这儿了。往前走，比往回走更省力。”
关山月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大胆的往前走吧！”
吴倩莲微微点头。“谢谢，我会的。”
关山月沿着走廊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吴倩莲靠在墙边，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暮色正从浅蓝变成暗紫。
她握着那瓶水，站了一会儿，把盖子拧紧，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定——暮色里有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街道，有人在走路，车流排着队等红灯，路灯还没有全开。她望着那片街道，看了很久。
“那不是回头路。那是来路。”
……
庹宗华从湾北飞到香江的那个下午，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下了飞机，在机场的公共电话亭给吴倩莲的拷机留了一条简讯：“我到香江了。有空见一面吗？”
吴倩莲收到消息时正在旺角一家唱片店里翻卡带。她盯着寻呼机上那行小字看了几秒，把卡带放回货架，付了茶钱，坐地铁去了深水埗。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茶餐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倾泻下来，吹得桌上的菜单边缘微微翘起。她要了一杯热奶茶，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慢慢地，像在替她数时间。
庹宗华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那个她熟悉的旧行李箱。他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了。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突然来了？”吴倩莲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庹宗华没有看菜单，只是对经过的伙计说了一声“冻柠茶，少冰”，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想来看看你。”
吴倩莲低下头，手指在奶茶杯壁上轻轻划着。“你觉得香江怎么样？”
庹宗华靠进椅背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那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原来我的印象中，它一直很吵、很挤、很快。但是其实真正了解以后，发现它确实吵，确实挤，也确实快。但又觉得那些声音是有规律的。像一首歌，刚开始听觉得太快，听久了就能听出里面的拍子。”
吴倩莲没有说话。奶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外壁滑下来，在杯托上积了一小片水渍。
“倩莲，我在湾北看到了很多关于你的消息。”庹宗华的语气没有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你说‘香江让我觉得自己还有路可以走’。这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那是采访的时候说的。”
“我知道是采访的时候说的。”庹宗华端起那杯冻柠茶喝了一口，“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回答记者的问题。你是在说你自己的决定。”
吴倩莲没有否认。
庹宗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倩莲，我来之前，想了很多。如果你说还没想好，那我就等。如果你说你决定留在香江了，那我……”
“我决定留在香江了。”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落下。吴倩莲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庹哥，我想了很长时间，想得很清楚了。不是因为其他人，不是因为有一部确定的戏在拍，是我觉得这里更适合我，我想在这里发展下去。”
庹宗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冻柠茶，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里面的液体遮得模糊不清。
“倩莲，我在湾北也有戏拍，也有生活。你回去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在湾北，或者一起去别的地方。你想过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