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莲认真的点点头,说:“想过。但那些都是‘跟你一起’的打算。我问过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不跟你一起了,我在哪里还能站得住。在香江,我试过了,我站得住。”
庹宗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握了一下。他没有发火,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倩莲,你当初来到香江,所有的机会不也都是别人给你的。关山月给你的剧本、陈木胜给你的角色、刘德华给你帮助。那些东西,确实是你自己演出来的,但同时你不是也在依靠站在你身后的那些人吗?”
“那又怎样?”吴倩莲看着他,“机会是谁给的,重要吗?重要的是我演了,而且演完之后,我还有戏拍。庹哥,不是我不想回湾北,是湾北现在没有让我觉得‘我得回去’的东西。”
庹宗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格,把那杯冻柠茶从阴影里推了出来,杯壁上的水珠在光线中闪了一下。
“倩莲,你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你还会说‘等我回来’。现在你连这句话都不说了。”
吴倩莲没有反驳。她想起自己刚到香江那段时间,每天收工后看着酒店天花板想自己会不会后悔。她想起那些拍摄现场中的笑声和泪水,想起这些日子的犹豫。那些东西叠在一起,垒成了她现在坐在这里说“我不回去了”的底气。“庹哥,我不想骗你。我没有变心,我变的是方向。”
庹宗华看着那杯冻柠茶。杯子已经见底了,只剩几块碎冰浮在残留的茶色液体上。他低着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的答案。“那我不等你了。”
吴倩莲没有意外。“你不用等。我从来没让你等过,是你自己选的。”
庹宗华站起来。动作没有预兆,像一扇门被风带上了。他没有拿行李箱——那是他下车时放在门口的,还没来得及拿进来。“倩莲,我希望你好。”
他转身推门出去,木门在弹簧的作用下缓缓合拢。那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还留在桌上,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唇印,渐渐和凉透的茶一起失去温度。
吴倩莲坐在那里,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叫他。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奶茶,喝了一口,咽下去。味道还是一样的,只是温度已经不在了。她把那张被风翻动过一角的菜单放回原位,付了钱,走出茶餐厅。
傍晚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车辆尾气和路边摊煎炸食物的气味。吴倩莲沿着深水埗的街走了一段,天色正在缓慢地暗下来。
她没有叫车,也没有坐地铁,沿着深水埗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一家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油亮的叉烧,白炽灯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一层薄雾;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正在收门口的纸箱,折叠起来堆在墙角,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重复一百遍。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腿开始发酸,才在一处街角停了下来。
街角有一间电话亭。玻璃门半开着,里面的小灯泡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很淡,像随时会熄灭。她站在电话亭外面,看了几秒,伸手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从口袋里翻出几个硬币。
她不知道自己要打给谁。她只是觉得,如果现在回到住处,一个人坐在窗边,就会一直想着刚才在茶餐厅里那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想着他站起来时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想着那些她终于说出口、却不知道会被记得多久的话。
那些画面会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段卡在唱针下面、反复跳针的旋律。她需要一个声音来盖住那些回响。她需要有人在电话那头说一句“我在听”,好让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对着空气说完就散了的。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号码。关山月的号码是她来香江之后记得最清楚的一个,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存进脑子里的,虽然很少打,但她就是记得很清晰。
所以,那串数字反复的在她脑海里跳跃。她投入硬币,按下那几个数字。听筒里传来两声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另一头轻叩桌面。
电话接通了。关山月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平稳而清晰:“喂?”
吴倩莲握着话筒,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把街上的嘈杂声隔开了一半,把另一半压成模糊的背景音。“关导演,是我。”
“嗯。”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在哪里”,只说了一个字,像在等她自己说。
吴倩莲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紧。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庹宗华今天来香江了。我们见了面。我跟他说我不回去了。他问我是不是真的决定了,我说是。”
“他现在走了?”
“走了。走之前说希望我好。我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客套。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你呢?真的做好决定,也不准备回头了吗?”
吴倩莲握着话筒,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的脸被路灯的光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藏在阴影里。“嗯,是的。”
“那就好。”
吴倩莲沉默了片刻。“关导演,我打电话给您,不是想问您我做得对不对。我只是觉得,如果今晚不找个人说说话,那些话会一直堵在那里。我不知道能打给谁,就打了您的号码。”
“那你现在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很好,高高兴兴的,走好你选的那条路。”
吴倩莲握着话筒,停了两三秒。“关导演,我不怕做决定,但我怕决定做完之后,发现没有人知道我做决定了。”
“现在有人知道了。你回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