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站在门口。“那就从今天开始。”
王非开始了正式的学习。林敏从最基础的呼吸开始教她,教她如何用腹部支撑声音,如何在不同的音区之间平稳过渡。
王非有天赋又肯努力,学得很快,但有时候会卡在某个细节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音阶。林敏从不催她,只是坐在钢琴前,等她找到那个位置。时间长了,王非已经能分辨出自己声音里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角落,现在都亮了起来。
林敏的声乐工作室因为是在中环一栋旧楼的四层,所以,楼道里常年飘着隔壁茶餐厅的奶茶香和楼下洗衣店的皂味。
每天早上九点,走廊里准时响起她那双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段已经走熟了的节奏。她的学生不多,同一班只收几个,都是经人介绍或者她自己听过之后才肯收的。她不太在意学生的名气,更在意他们肯不肯在同一个音阶上反复打磨、不急着跳过。
王非来上课的第二个星期,某一天一早,刚到教室就发现多了一个人。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短发女孩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攥着一份翻卷了边的乐谱,纸页的边角已经被捏出了毛边。林敏在钢琴前坐下来,没有介绍,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她叫郑秀文。刚来旁听,你们可以一起练。”
郑秀文这个名字,王非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在那个上午,她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短发女孩,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林敏的手指上,像在数那些按键之间的距离。
林敏让王非先练一段音阶。王非站在教室中央,闭着眼睛,慢慢把一口气从腹部推到声带。声音从低到高,再从高回到低。到最高的那个音时,声带微微拉紧,但她的喉头没有上抬。林敏没有打断,等她唱完最后一个音,才开口:“第三遍的时候,气息稳多了。那个音不再哆嗦了。”
王非睁开眼,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郑秀文坐在角落里,目光从林敏的手指移开,落在王非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只是跟着走了一遍王非刚才的呼吸节奏。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道还没有上色的笔痕。
林敏转向郑秀文,对她说:“你要不要也试试?”郑秀文站起来,走到教室中央,站定,闭上眼睛。她开口唱的是一段粤语歌词,声音比王非略厚,中音区扎实得像一堵砌好的墙,高音区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打开的紧。林敏听完,只说了一句:“你正式的练歌歌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唱成这样,可以。你的中音区已经稳了,高音还差一点支撑。不急,先练呼吸。”
郑秀文回到角落的椅子上,重新坐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片边缘有些发黄,但仍在往下垂。
她看了几秒,像在确认那盆绿萝和走廊上那株盆栽是不是同一个品种。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轮流站在教室中央练声,一个练完坐下,另一个站起来。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是在交替的时候互相点头示意。每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酸,但已经不像上次那么抖了。
关山月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在门框边靠着,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但还没有亲眼见过的场景。
他的目光扫过王非,又扫过郑秀文,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被隔壁茶餐厅的排风扇声盖住了。
那个下午没有发生什么值得写入新闻的事。郑秀文和王非走出教室时,在电梯门口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电梯到达时的叮咚声替她们完成了那句还没有想好怎么说的开场白。
林敏没有说“下次再来”,只是把乐谱收进文件夹里,然后关上了灯。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暮色,在教室里铺了一层淡金色的余温。
她不知道今天下午一同练习的两个女孩以后会发生很多事情。
王非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中环的街灯次第亮起,把那些窄巷和老旧楼宇的轮廓勾成一道道细长的金线。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转弯的地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
窗户里面黑着灯,走廊尽头那扇高窗的暮色也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玻璃上映着对面楼宇的灯光。
她想起郑秀文坐在角落折叠椅上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林敏的手指上,像在数那些按键之间的距离。那种安静不是怯场,是那种正在观察、正在记忆、正在为某件还没发生的事做准备的人才会有的沉静。
她不知道郑秀文会不会再出现,但她忽然觉得,如果她再出现,自己也不会觉得意外。她沿着台阶往下走,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想起今天下午郑秀文唱的那段粤语歌词。具体歌词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种中音区的扎实感还留在耳朵里,像一段还没写完的旋律,暂时搁在谱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续上。她希望她会再出现。
而且在她心中有一个预感,或许跟那个叫郑秀文的女孩还会有很多故事。
可惜,那个下午之后,郑秀文没有再来。林敏没有提起她,王非也没有问。但有时候她在练声的间隙坐在窗边休息时,会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那张空着的折叠椅,好像那个人只是暂时离席,随时会推门回来坐回原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留意那些同样在起跑线上、还没有站上跑道的人。她只是记得那个人握话筒的姿势、那段她唱过的粤语歌词的质感,以及她在唱完之后坐回角落时目光里那种正在消化什么的专注。那不是一个需要成为朋友的人,但那种人出现在同一段路上,会让整条路变得更清晰一些。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个轮廓。
后来王非在深夜整理旧物时翻出那本笔记本。她翻到声乐课那几页,看到自己随手记下的几行字:几段高音区的标记、几行写了一半的歌名,以及角落那一行后来被她反复看到的小字:“她练中音的时候,好像从来不着急。那种不急,像知道自己迟早能站稳。”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这句话。但每次读到它,她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林敏那间教室里弥漫的钢琴声、头顶那盏发烫的电灯泡、以及郑秀文唱完最后一句后睁开眼睛时的样子。
那种互相看到过、却不需要确认的交换,已经在那个电灯泡发烫的午后隔着两米完成了。而她们的路,也从此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