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川离开的时候其实已经觉察到了苏芩的一些情绪变化。
毫无疑问现在的苏芩是处于一个黯淡落魄期,情绪相当敏感尖锐,混在了自卑、懊悔和自强等种种心情。
现在如果自己要主动提出邀请她来益丰,不但会被断然拒绝,可能还会被她视为自己居高临下对她的一种怜悯和施舍,两人关系变味。
所以张建川没有贸然提出这种话题,甚至半句都不提,先让她失落和意外一下。
苏芩人不错,性格好,情商也颇高,如果真的到益丰来,有很多岗位适合她。
行政部,人力资源部,公关宣传部,战略投资部,这些部门张建川觉得都可以胜任。
而且相信经历过挫折的她会更加珍惜获得的一切,这更为难得。
不过张建川不急于邀请她,机会很多,欲速则不达。
其间苏芩也提及了益丰薪资水准太高给市里边带来的巨大压力,张建川也介绍了自己的应对之策,苏芩也很高兴。
看得出来,苏芩是真心替自己担心,在自己有对策之后也真心替自己高兴。
外资这层皮当下在国内是真好用,就这么转换一下,就情通理顺了,高工资高福利就都是合理的了,好像益丰赚取的钱不是来自国内市场一样。
如果是私营企业你发这么高的薪水,就显得不合时宜了,这未免有点儿让人有点儿意难平了。
但现实就是如此,张建川也希望用不断的这种意外和例外来打破这种固有的狭隘心态和思维,让所有人都明白,国人只要努力工作,就该享受高薪高酬。
虽然益丰之前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比如在1月底之前就发放了一部分绩效奖金,但当2月5日开始,绩效奖后续部分开始在益丰集团旗下的方便面、包装水、水业几个板块开始发放时,还是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泰丰置业和精益电器同样也在这个时段效仿益丰集团发放绩效奖。
而且论标准,泰丰置业和益丰集团基本持平。
而精益电器如果从时间上来算,甚至比益丰的标准还要略高,要知道精益电器成立也不过半年时间。
张建川没有干预泰丰置业和精益电器的绩效奖发放安排。
虽然陈霸先和晏修德都提前告知了他,他也明确表示由陈霸先和晏修德自行决定,只要有利于企业今年的发展,不太出格,都可以。
泰丰置业的泰来曦城封顶并开始预售,取得了比预想更好的成绩。
预售从元旦节开始,仅仅一个星期时间就卖出了7七成,大大超出了当初陈霸先和张建川提到的一半标准预想。
而且截止到2月5日,泰来曦城就只剩下不到十套,而且都是大户型。
这样的成绩,泰丰置业发放奖金要比肩益丰集团,好像也就说得过去了。
精益电器这边就更不必说,一直到现在仍然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下。
春节期间除了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两天,精益电器在珠海和汉州的生产线都将采取轮流加班的方式来确保生产不断。
精益电器职工从益丰接手开始计算奖金,而在接手前的这些该了断的都予以了断了。
所以像汉州精益这边人均绩效奖是一千八百元,相当于半年人均绩效每月三百元的标准。
哪怕是刚加入精益电器只有一个月的最后一批工人,也就是汉纺厂那批回家休息又到精益的,还没有正式上班,但也拿到了人均二百元的奖金。
照理说尚未正式上班还处于培训期的他们是不该有的,但晏修德仍然同意给他们发放了二百元奖金。
如果再加上张建川作为老板的人均二百元春节红包,这批工人实际上什么贡献都还没有为精益创造,就获得了四百元收入。
“所以这就招来了麻烦?”张建川坐在沙发里,看着一脸晦气的晏修德,周玉梨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两人。
“刘叔在电话里都骂娘了。”晏修德挠着脑袋。
“我爸也说我们考虑不周,就说意思意思,发个一百块就很不错了,怎么还发了四百?
厂里工人现在一分钱没发,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刘叔急得头发都快要掉光了,……”
张建川也无奈地摇头:
“这不是我们的错,精益是独立企业,还得按照自己的路径走。
厂里那帮过来的咱们总不能单独对待吧?行了,骂就骂了,过了也就过了,
你就说精益是益丰控股的,而益丰现在是外资企业了,要求要向益丰看齐,只能如此云云,……”
“也只能如此了。”晏修德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好处,可以极大地刺激厂里的工人们,
我看今年厂里情况还会更困难,估计下岗休息制度的执行力度还会更大,也方便我们吸引更多的工人进入精益,……”
张建川看了一眼晏修德,“二哥,你觉得和从农村里招来的工人相比,厂里来的好管理,还是农村里来的更合适?”
“各有各的好,厂里的吃苦耐劳和积极性略逊,但是学习能力、适应能力以及纪律性和服从性更好,
农村里来的学习能力参差不齐,适应能力略逊,纪律性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慢慢规范,但是吃苦耐劳,积极性高,愿意加班,……”
晏修德沉吟着:“总的来说厂里男工不行,尤其是超过三十五岁的男工普遍不行,养懒了,不适应,
女工很好,本身她们在车间里就是三班倒,辛苦惯了,所以到我们这边觉得更轻松,学习上手也快,……”
精益电器里的工作主要是装配,不是高强度重体力活儿,甚至比汉纺厂里绝大多数车间工作强度都要小很多。
而且很多工作都是坐着进行,不像汉纺厂车间里大部分都得要不停走动,工作环境也要好得多,所以女工们只要简单学习就能迅速适应并胜任。
这种情况下,一旦今年汉纺厂不景气,下岗回家休息职工更多,而精益电器继续扩招,那么就可以从汉纺厂里招收更多的工人直接进入精益简单培训后就上岗。
既减轻了汉纺厂这边压力,同时也能让精益这边劳动效率变得更高。
“那就够了,好歹咱们也是厂子弟,能为厂里分忧解难最好不过,
当然也不能只招厂里人,还是要适当平衡一下,不然县里肯定也有意见,……”
张建川给出建议。
“我感觉未来几年里,整个纺织工业都会走向一种不可逆转的整体衰退,至少在国营企业这一块,很难扭转这种局面,
所以厂里可能都会面临巨大的工人下岗压力,现在厂里六七千人中,四十岁以下的工人占到了七成,其中女工又占到了九成,
一旦厂里真的经营不下去了,这些工人可能最终都得要下岗,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吸纳一些,……”
晏修德看了一眼张建川,有些不敢置信:
“建川,纺织业可是咱们国家国民经济中轻工业最重要的板块,带动大量就业,
你说整体衰退且不可逆转,那这些工人往哪儿去?难道纺织工业就全部崩溃了,不要了?”
“我没说崩溃完蛋了,只说目前我们国营纺织业在这一二十年间闭关自守,已经和国际脱轨了,囿于历史原因形成的包袱,
很难逆转,要浴火重生恐怕只能是由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这些没有负担轻装上阵的经济成分来完成,……”
晏修德叹了一口气,“建川,刘叔和我爸听到你这个说辞恐怕要吐血,……”
“吐啥血?你以为他们心里不明白?他们心明如镜,只不过有心无力而已,
这是几十年计划经济遗留下来的问题,这不是靠哪一家能改变的,
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需要更为灵活,决策动员执行机制更为明晰精准的体系来完成,所以才出现这种局面,……”
张建川摆摆手,“算了二哥,那些就不需要我们操心了,刘叔和晏叔骂几句就骂几句吧,其实他们也就是做个姿态,
市里边早就和这些市属企业通过气了,我们是合资企业,即将去香港上市的企业,
精益也是益丰控股的,所以没啥好说的,待遇好一点儿很正常,也欢迎他们以后加入益丰,……”
晏修德也明白这一点:“嗯,建川,如果今年还要大量招工的话,恐怕宿舍的问题就要考虑了,
我的意见要不我们把农广校那块地盘买下来,有现成的楼房和宿舍,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用,
而且距离厂区又不远,又在街上,生活也方便,就是面积大了一点儿,……”
“面积大才好,我还担心小了呢,谁能说得清楚以后精益规模能到多大?”
张建川也很赞同晏修德的意见。
“我找个时间和姚书记、覃县长谈一谈,他们应该会支持,
所以我说精益招工你也还得要两边兼顾,不能只要厂里的,很多时候咱们都需要县里支持,这是双赢之举。”
晏修德又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张建川很惊讶,很难得看到对方这样的表情:
“怎么了,二哥?还有啥不好说的,是当着玉梨不好说吗?”
周玉梨一听,也好奇地问道:“二哥要我回避吗?”
晏修德没好气地瞪了张建川一眼:
“滚你的,要玉梨回避啥?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买下农广校这片地,能不能考虑进行开发,修几栋宿舍起来?
你都说可能以后厂里情况越来越困难,那越来越多的工人要出来,但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结了婚有家有室的,
一直让他们住这种集体宿舍也非长久之计,如果能够建几栋面积不大,但是就像筒子楼那样的宿舍也好,
最好是能有那种套间,也好让人家一家子有个安身落脚之处,……”
张建川也很惊讶晏修德居然有这样的想法,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外,他思考了一下:
“二哥,你这是要让精益学习厂里,给职工修房子建宿舍?你该知道国家已经出台了住房制度改革,日后住房都会是商品房了,……”
晏修德点点头,“废话,我当然知道,我只针对精益的具体问题说这事儿该如何来处理。”
“好吧,那我们就说精益的事儿,这里边有几个问题,
一是如果单纯自用宿舍简单,按照工业用地办理,但以后这住房就不能交易,
尤其是人家以后在这里住久了,产权没有,是个大问题,甚至可能耽误人家买房,
可如果要按照商品房模式来开发建设,土地性质就不一样,和县里还要重新沟通,
当然肯定也没问题,说不定县里还欢迎咱们去开发商品房小区呢,交给泰丰置业来代建也没问题,……”
张建川的回答让晏修德很高兴,“我也是这么想的,完全可以让泰丰置业来代开发代建,……”
“代开发代建都没问题,但是二哥你觉得这些房子建起来之后该是什么性质呢?准备以什么样的方式交给工人们居住?”
张建川冷冷反问。
晏修德显然那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还是要符合国家政策,最好以商品房形式代开发代建起来,然后按照一定规则程序分配给大家,可以长期租用,在厂里工作期间,租金厂里承担,也可以分期付款买下来,……”
见张建川皱眉,晏修德也知道这个情况就相当复杂了,连忙道:“
我知道这里边牵扯很复杂,但是我们可以先有一个方向,然后来慢慢思考完善,
具体怎么来做,大家群策群力,商量着来,总不能让人家结了婚有一家人的还老是分居,玉梨,你说是不是?……”
周玉梨听得晏修德把话题抛给自己,下意识地点头:
“建川,我觉得二哥说得很对啊,咱们厂里好多都是三十岁出头,孩子都还小,你这让人家住集体宿舍,孩子咋办?”
张建川摇头:“二哥,你这是打算搞一个乌托邦吗?我们可不是国营企业,是私企啊,是盈利为目的,社会职能不该我们来解决,当然,我也承认企业应该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这也有助于打造企业文化和凝聚力,只是……”
“建川,我觉得如果做得到的话可以试一试嘛。”没等晏修德说话,周玉梨却先撒娇起来。
“我在厂里有时候都听到大家说起你,像晏二哥说的那样,如果做好了,免得以后厂里人都要说你为富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