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一大早,崇圣寺西侧的“眷村”内,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天不亮就有了动静,蒸饭的蒸饭、做饼子的做饼子,忙得不亦乐乎。
这里已经有了超过五十户人家,绝大多数都是最近一年内搬过来的。
太仓话、无锡话以及马驮沙本地土话于此交杂,沟通不是很方便,但家家户户间的关系都很好,原因无他:自家男人一起在邵大哥手下效命,还做着贩卖私盐的勾当,自然亲近。
原本的旧屋舍早就不够用了,后来者就地买砖瓦、锯木头、挖土坯、收集树枝、芦苇、茅草,新盖了不少房子。
荒地也陆陆续续开垦起来了,但时日还短,打不了什么粮食,一般也就种点黄豆、菜蔬,能收多少是多少,随缘。
反正他们主要靠家里男人每月发下来的粮食过活,家里老弱妇孺再帮着腌制咸鱼、平整土地、开挖沟渠、搬运货物赚点钱钞,贴补家用,完全够用了——打零工同样是随缘,能干多少是多少,干多少拿多少。
吴上元起身时,妻子张氏已经摊好了几张饼子,摆在灶台上。
大儿子香火偷偷摸摸跑了过来,抓起一张饼子就跑。张氏追出去几步,草草打了几下屁股后,又慌慌张张回到灶台上,看看面饼有没有糊掉。
香火皮实得很,被娘亲打了屁股一点事没有,继续啃着手里的饼子。
饼里有肉,香火吃得眉开眼笑的,直到看见父亲身上威武的皮甲。
“爹爹,这衣服好看。”香火猛地扑了过去,轻轻抚摸着满是桐油的甲面。
“脏的,别摸了。”吴上元呵呵一笑,将连鞘环刀挂到腰间后,又喊来妻子,让她帮忙把大盾取来。
张氏烙完最后一张饼,随意在腰间擦了擦手,回到里屋,取来一面钉着蒙皮的大盾。
盾很沉,她费了很大劲才将其挂到丈夫的背上。
吴上元又从杂物间取来一根长矛,随意挥舞试了试。
“爹爹,你到底用刀还是矛啊?”香火眨着眼睛,问道。
“刀。”吴上元没有迟疑。
“那带着长矛作甚?不累吗?”
“可以不用,但要带着。”吴上元温和地笑道:“我还学了怎么拉弓射箭呢,将来家里说不定还要多一张弓呢。邵舍说了,身备三仗的武人才是真武人,唐时军士就是这样的。”
“会用的器械多又怎样?也不多一文钱,反倒练得浑身伤痛。”张氏将饼子挨个摞起,用纸包着,放入一个包袱中,说道:“这些肉饼今明两天吃完,别多放。”
“船上自有吃食,准备这些作甚?”吴上元有些不满。
“别家都做了,我若不做,岂不是被别人指指点点?”张氏瞪了他一眼,道:“再说船上那些饼子放个几天,硬得可以挡箭,里头也没肉。”
“行吧。”吴上元不想和妻子争吵,只说道:“而今家中不缺吃食,做就做吧。”
说完,一把接过包袱,顿了顿,道:“我走了,家中——”
张氏低下头,道:“家中有我。”
“好。”吴上元没再废话,大踏步往外走去。
香火蹬着小腿,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嘻嘻哈哈,似乎很好玩一样。
大路之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全副武装的“伙计”出现了,见到后各自打着招呼。
香火跟着走了一段,很快遇到了其他几个小伙伴,慢慢就转移了注意力,与他们一同玩耍了起来。
辰时初,崇圣寺后院的演武场上,人慢慢聚齐了。
数十伙计紧张地列起了队,准备接受检阅。
小河对岸,早起的农人正在给沟渠清淤,这时候纷纷放下锹镐,静静看着。
崇圣寺内,僧人们正在做早课,念经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梢水最后检查了一遍船舱,看看有无短缺的物事。
朝阳渐渐升起,万丈光芒洒向大地。
一身红袍的邵树义骑着骡子,慢慢踱过队列正前方,开始了例行训话。
阵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未几,训话结束,随着三声浓烈的“杀杀杀”,数十人鱼贯而出,离开了演武场,往码头而去,一往无前。